姜禾是在萬事屋住到第十二天的時候，才第一次提起自己的事。
那天晚上下著雨，雨不大，但很密，打在窗戶上，沙沙沙，像有人在用手指輕輕刮玻璃。林述坐在桌前整理委託記錄，姜禾坐在對面看書。兩個人誰也不說話，屋裡只有雨聲和翻書的聲音。牆上的鐘指向十點，秒針一下一下地跳，嗒嗒嗒。
“林述。”姜禾忽然開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想聽聽我的事嗎？”
林述放下筆，看著她。她低著頭，看著手裡的書，書籤還夾在原來的位置。她的手指握著書頁的邊緣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節突出。她沒有抬頭，就那樣坐著，像在等什麼。
“想。”林述說。
姜禾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把書籤夾進書裡，合上書，放在桌上。然後她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風灌進來，帶著雨絲的涼意。她站在窗前，背對著林述，雨水飄進來，落在她的頭髮上，細細的，亮晶晶的。
“我家在蘇州。不是城裡，是下面一個鎮子。鎮子不大，一條河穿過去，兩邊是白牆黑瓦的老房子。我媽在鎮上開了一家茶館，生意不好不壞，夠過日子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我小時候不知道我媽是什麼人。只知道她長得好看，比鎮上所有女人都好看。她走在街上，男的都看她，女的也看她。但她不怎麼笑。對誰都不笑，對我也不笑。”
林述沒有說話。他靠在椅背上，聽著。
“我八歲那年，有一天放學回家，看到家裡多了一個人。一個男人，西十多歲，穿著一身黑，手指上戴著好幾個戒指。他坐在客廳裡喝茶，我媽站在旁邊，不說話，也不坐。那個男人看到我，笑了。他說，‘這就是我女兒？’”
姜禾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她的手搭在窗臺上，手指輕輕敲著窗框，嗒嗒嗒。
“我媽沒說話。她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腳。我站在那裡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後來我才知道，那個男人是我爸。他是阿佛洛狄忒家族的人，我媽也是。他們不是夫妻，是在一次神裔聚會上認識的。有了我以後，他走了。我媽一個人把我養大。他回來，是因為他需要我。”
“需要你什麼？”林述問。
“需要我的能力。”姜禾說，“阿佛洛狄忒血脈的能力是魅惑。但每個人的魅惑不一樣。我媽的魅惑是讓人喜歡她。我爸的魅惑是讓人聽他的話。我的魅惑——”
她停下來，看著窗外。雨還在下，細細的，在路燈的光裡像一根一根的銀絲。巷子裡沒有人，只有雨，和風。
“我的魅惑是讓人愛上我。”她說，“不是喜歡，不是聽我的話，是愛上我。不管是誰，只要我用了能力，他就會愛上我，死心塌地的那種。”
林述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看著姜禾的背影，她的肩膀很窄，頭髮披著，被雨打溼了幾縷，貼在脖子上。
“你爸想要你的能力？”林述問。
“他想要我。不是想要我這個人，是想要我的能力。”姜禾轉過身，靠在窗臺上，看著林述，“他想讓我去魅惑一個人。一個比他強的人。他說只要那個人愛上我，他就能得到那個人的一切。”
“你沒答應？”
“我答應了。”姜禾的聲音很輕，“那時候我八歲。我不知道什麼是魅惑，不知道什麼是愛上一個人。我只知道，我媽站在旁邊，一句話都不說。她不幫我，不攔我，就那樣站著，看著。我答應了，不是因為我想答應，是因為我想讓她高興。我想讓她笑一下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。雨水從窗外飄進來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亮晶晶的。
“他把我帶走了。帶到滬城，住在一個很大的房子裡。他讓人教我魅惑，怎麼用能力，怎麼控制別人。我學了三年。十一歲的時候，他帶我去見那個人。那個人是個老頭，比我爸還老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全是褶子。我爸讓我對他用能力。我用了。那個老頭看著我的眼睛，笑了。”
姜禾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“他說，‘小丫頭，你的能力對我不起作用。’我爸不信，讓我再用。我又用了。還是沒用。那個老頭站起來，走到我爸面前，說，‘你的女兒，能力很強，但她心裡沒有慾望。沒有慾望的人，魅惑不了。’我爸看著我，眼睛裡有火。他問我，‘你為什麼沒有慾望？’我說，‘我不知道什麼是慾望。’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林述。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在動，像水面下的魚。
“他打我。打得很重。他說我裝，說我不聽話，說我故意讓他丟臉。我媽站在旁邊，一句話都不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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