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,就在朝野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冊立詔書即將下達的前夕,長孫無忌終於“偶然”在李治去兩儀殿的路上“巧遇”了他。這顯然是一次精心安排的會面。
“臣,參見晉王殿下。”長孫無忌身著紫袍,氣度威嚴,依禮下拜,姿態無可挑剔,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自然流露。
李治連忙快走兩步,側身避禮,然後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底:“雉奴拜見舅父大人。舅父折煞雉奴了,實不敢當。”李治用了舊稱“雉奴”和“舅父”,而非“殿下”與“司徒”,以示親近與晚輩身份。
長孫無忌首起身,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,想看清李治平靜外表下的情緒。他緩緩道:“殿下近日勤學不輟,陛下時常誇讚,臣心甚慰。”
“雉奴愚鈍,唯知恪守本分,用心向學,方能不負父皇期望,亦不負……母后在天之靈,及舅父平素關愛。” 李治語氣誠懇,將“母后”與“舅父”並提,既表達思念母親,也暗示不忘長孫家族的支援。
長孫無忌微微頷首,語氣稍緩:“殿下能如此想,是天下之福。儲位乃國本,關乎社稷安危。陛下春秋正盛,然為國祚綿長計,早定名分,可安天下之心。” 他話鋒一轉,目光如炬,“然,居儲位者,責任重於泰山。上需孝敬君父,勤學修德;中需和睦兄弟,謹守禮法;下需體察民情,明辨忠奸。更要……遠離諂媚,親賢臣,遠小人,方可不負陛下重託,不負天下蒼生之望。”
這番話,既是訓導,也是告誡,更是劃下界限。
李治再次躬身,態度無比恭順:“舅父教誨,字字珠璣,雉奴銘記於心,不敢或忘。雉奴年少識淺,日後諸事,還需舅父與諸位朝廷棟樑多多提點、匡正。雉奴必當時時反省,以父皇為楷模,以舅父等忠良為鏡鑑,克己奉公,絕不敢有絲毫懈怠放縱。”
李治沒有表現出任何急於上位或自作主張的跡象,完全是一副虛心受教、準備完全依靠長輩和朝臣輔佐的“乖孩子”模樣。這正是長孫無忌目前最希望看到的——一個仁孝、聽話、易於控制的儲君。
果然,長孫無忌臉上露出滿意神色,語氣更加和緩:“殿下聰慧仁孝,必能體會陛下與老臣等一片苦心。好生準備吧,陛下……自有安排。”說罷,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,便拱手離去。
最新訊息傳來,被流放黔州的李承乾,水土不服,加之心情鬱結,己病入膏肓。地方官奏報,其“形容枯槁,常對北涕泣”。李世民看到奏報,獨坐良久,最終批了“悉心醫治,所需藥物,由太醫院酌定傳送”,再無他言。
被遷往均州鄖鄉後,李泰似乎徹底消沉了。有訊息說他閉門不出,終日與書籍為伴,幾乎不見外人。他再也沒有上過任何表章,己從這個世界消失。
吳王李恪在安州越發謹小慎微,治績依然突出,但所有奏報措辭更加謙卑。他似乎己徹底接受了遠離權力中心的現實,專注於地方治理。他是一位能幹的皇子,也是潛在的威脅。但只要他安分守己,李治並不想為難他。
臘月,年關將近。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冊立之事或許要拖到明年時,十二月十五日,大朝。
兩儀殿上,百官肅立。李治依然立於皇子班次,但今日氣氛格外莊重肅穆。李世民端坐御榻,目光掃過群臣,最終落在李治身上,停留片刻。
內侍省宦官展開一卷明黃詔書,以悠長莊重的聲調宣讀:
“維貞觀十三年,歲次己亥,十二月乙亥朔十五日己丑。皇帝若曰:諮爾晉王治,朕之第九子也,體坤順之德,稟乾健之資。仁孝成性,夙彰溫文;聰敏夙備,早聞令譽。訓導有成,禮樂明備。宜奉匕鬯,承茲七廟。是用命爾為皇太子。
爾其敬守丕基,小心寅畏。訓導師傅,納誨忠良。無怠無荒,克勤克儉。用敷厥德,以保宗桃。欽哉!”
詔書宣讀完畢,殿中一片寂靜,隨即響起山呼“陛下聖明”之聲。
李治出列,來到御階之前,依照禮制,行三跪九叩大禮,聲音清晰而平穩:“兒臣治,德薄才鮮,蒙父皇不棄,付以儲副之重。兒臣誠惶誠恐,感激涕零。惟當夙夜兢兢,恪守臣子之道,勤學修德,仰答父皇天恩,下慰臣民之望。謹遵制命。”
禮畢,李治起身,立於李世民御座之側稍下的位置。從現在起,他的身份,是大唐帝國的皇太子。
李世民看著他,眼中情緒翻湧,有欣慰,有期待,有決絕,也有對過往的釋然。他微微頷首。
冊封后,太宗正式下詔,組建東宮官屬。
太子詹事:于志寧。
太子賓客:張行成、高季輔,這是為了加強諫諍輔導。
其他屬官也多以清正幹練、或與關隴集團關係良好的官員充任,其中確有長孫無忌推薦之人。東宮衛率由太宗親自指定心腹將領擔任。
冊立太子的詔書頒佈,轟動宮廷。尚儀局內,武才人默默地整理著相關文書的副本。她看著“皇太子治”那幾個字,腦海中浮現的是春獵時那個安靜文弱的少年晉王,是這幾個月在御前聽政傳聞中那個“沉靜好學”的形象。重要的是,帝國的未來,己與這位年輕的太子緊密相連。而她,一個卑微的才人,命運或許也會因此發生難以預測的偏轉。她將這份詔書的每一個字,都默默記在了心裡,如同記下所有可能影響她生存的資訊一樣。
新歲伊始,永珍更新。李治以太子身份,開始了全新的生活:每日除了固定的經史學習,還需參與更多的朝會議事,不再只是旁聽,處理東宮初步政務,接見東宮屬官,並定期向李世民彙報學習理政心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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