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儀殿西側藏書閣。
武媚是尚儀局派駐藏書閣的司籍女官,她正立在一架高梯中段,指尖拂過書脊上鎏金的《隋區宇圖志》字樣,專注地核對書目。
腳步雜沓,打破沉寂。
韋貴妃被幾名宮人簇擁著走進來。她披著件華貴的紫貂披風,額間貼翠玉花鈿,通身氣派與這清寂書閣格格不入。她漫不經心地掃視著書架,目光最終落在梯上的武媚身上。
“本宮記得,陛下上月要看《西域風物考》,是讓你尋的。尋了這許久,書在何處?” 韋貴妃慵慢道。
武媚下梯行禮:“回貴妃娘娘,此書閣中並未收錄《西域風物考》全本,只有殘卷三冊,己按例造冊,存放甲字七櫃。娘娘若需,奴婢即刻取來。”
“殘卷?” 韋貴妃不悅道,“本宮要的是全本。你既掌圖籍,連這都尋不全,可是瀆職?”
“奴婢不敢。此書乃前朝編纂,成書不久即逢變亂,全本早己散佚。宮中所有,便是那三冊殘卷。此情己錄檔在案,娘娘可查。”
“好一張利口。照你這麼說,倒是本宮不察,冤枉你了?只是本宮聽聞,你入閣以來,終日埋首故紙,對宮中其他差事多有推諉。這藏書閣清淨,倒是養出閒情逸致了?”
韋貴妃停步在武媚面前,也沒叫起。
話語裡的機鋒,如細針般刺來。推諉差事,意指怠惰;閒情逸致,暗藏譏誚。宮人屏息,閣內落針可聞。
武媚看著上方韋貴妃保養得宜、卻刻薄的臉,看著那些宮人低眉順目、實則豎起耳朵的模樣。秋陽透過高窗,在她眼中映出兩點冰冷的亮光。
這並非第一次。自她以聰敏被撥來此閣,明裡暗裡的刁難試探便未斷過。她不得寵幸,又因這隱約顯露的才學招人側目。韋貴妃不過是借題發揮,要壓一壓這不識趣的舊人,更要在這皇帝會來的地方,彰顯自己的威儀。
她可以服軟,可以請罪,可以如她們所願露出惶恐。那或許能換得一時安寧。
但心底深處,有什麼東西在嘶吼。像被鎖在暗籠裡的幼獸,磨著尚未鋒利的爪牙。這西方天,重重殿,難道只能永遠伏低做小,任由這些依附男子寵愛的女人搓圓捏扁?
她鬆開攥著書脊的手指,指甲在堅硬木頭上留下幾道淺白印子。臉上依舊是那副恭謹表情:“奴婢愚鈍,只知分內之事。圖籍浩繁,不敢不慎。娘娘若覺奴婢不堪用,可稟明尚儀,將奴婢調離。至於推諉差事,奴婢每日卯入酉出,所經手書目皆有錄檔,娘娘明察。”
不卑不亢,綿裡藏針。她將皮球踢了回去,點出自己按章辦事,暗指對方無憑無據。
韋貴妃臉色沉了下來。她沒料到這小小女官竟敢頂撞。正要發作——
閣門外,傳來一聲通報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所有人俱是一凜。韋貴妃神色變幻,迅速整理了一下披風。
李治走了進來。
他今日未穿朝服,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,玉冠束髮,襯得人如修竹。大約是剛從弘文館下學,或是去兩儀殿給父皇請安路過。他身後只跟著德順。
見到閣內情形,李治腳步未停,目光平靜地掃過韋貴妃,又在殿中跪著的人影停留,隨即收回。他對著韋貴妃略一頷首:“韋母妃也在。”
“太子來了。” 韋貴妃換上得體的笑容,“本宮來尋本書,正巧問問這女官幾句。”
“哦?” 李治隨口問道,“尋什麼書?可找到了?”
他像是不經意間掃到了武媚:“跪著做什麼,起來吧。”
“是《西域風物考》。” 韋貴妃臉色一僵,但也只能道,“這女官說只有殘卷。”
“《西域風物考》……” 李治沉吟,抬眼望向梯上,“甲字七櫃,第三層,自左數第七函,可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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