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棋。” 他不由讚了一聲，抬眼看向她。
她正微微傾身，一縷碎髮散落頰邊，鼻尖因認真而沁出細小的汗珠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。褪去了那些刻意的恭謹與算計，此刻沉浸於棋局中的她，有別樣生動的魅力，是純粹智謀的較量，也是心性的展露。
“殿下謬讚。” 武媚彎了彎唇角，笑意首達眼底，“是殿下先前照顧公主，耗費心神，未曾全力施為罷了。”
李治看了她一眼，沒接這話，轉而道：“你觀這棋局，像什麼？”
武媚目光在棋盤上巡梭，黑白交錯，大勢未定。
“像……如今的遼東？”陛下欲行雷霆一擊，但後方有牽掛，時機未至，若強行推進，恐被拖入泥潭，反受其制。”
李治了然。她果然時時刻刻都在觀察，在思考，而且總能切中要害。這份敏銳的政治嗅覺，遠超尋常男子。
“是，也不全是。” 他落下一子，加強了自己的邊路，“雷霆一擊需有，但更要緊的，是穩住自己的根基，清理掉所有可能從背後刺來的暗箭，讓前方無後顧之憂。否則，攻勢再猛，也是空中樓閣。”
武媚若有所思，盯著棋盤，點了點頭。
“殿下所言極是。只是清理暗箭，有時比正面攻伐更難。需耐心，更需……時機和名目。”
她說著，看似無意地，吃掉了一顆無關緊要的白子。
李治看著她吃掉棋子的手，那手指白皙纖長，卻異常穩定。
“前日送來的玉竹和野蜜，兕子用了些，太醫說甚好，清潤不膩，利於病後調理。孤還未謝你。”
武媚執棋的手頓了頓，隨即神色如常地落下：“殿下言重了。不過是些微末之物，能對公主有益，便是它們的造化了。奴婢不敢居功。”
“你有心了。” 李治淡淡道，彷彿剛才只是隨口一提，“父皇近日心緒不佳，徐充容被斥，後宮震動。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，更需謹言慎行，安分待在承慶殿，照看好那匹馬便是。其餘……非你該問，該看，該聽的，便當不知。”
這話是告誡她看清眼下皇帝情緒不穩、後宮敏感的局面，不要行差踏錯，更不要生出不必要的念頭或行動。
武媚何等聰慧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她迎上李治的目光，緩緩道：“殿下教誨，奴婢謹記。承慶殿側院清靜，最適宜養馬，也最適宜……修身養性。奴婢近來讀《漢書》，見衛皇后、李夫人舊事，常感慨‘色衰愛弛，恩情中道’之理。可見帝心難測，恩寵無常，遠不如一技傍身，或……一局好棋，一個明理的觀棋之人，來得長久穩妥。”
她這話，是在明示了。她看透了帝王恩寵的虛幻，寧願選擇另一種“長久穩妥”的可能——比如，與眼前這位未來儲君，保持一種基於互相欣賞與有用，隱秘而特殊的關係。
水榭內靜了一瞬，唯有荷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，和遠處隱約的蟬鳴。
李治看著她，她亦坦然回視。棋局未終，但他們之間這場關於未來與選擇的“對弈，在這一刻，又落下了一枚意味深長的棋子。
“你能如此想，很好。” 良久，李治才道 “該你了。”
武媚嫣然一笑，那笑容在斑駁的荷影下，明媚而銳利。她拈起一枚黑子，落在了棋盤上最關鍵的一個“劫”處。
“殿下，該爭的‘劫’，還是要爭的。哪怕，暫時看不出輸贏。”
李治看著棋盤上驟然緊張起來的局勢，也輕輕笑了。
“那就，看看誰能爭到這個‘劫’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