貞觀十七年的深秋，依照舊例，宗親貴戚，會於此時前往京畿附近的驪山、終南山等地，登高賞楓，既是秋日遊宴，亦暗含驅邪避禍、祈求國泰民安之意。只是今年，因長樂公主新喪，皇帝李世民悲痛未平，又兼精神不濟，便下旨取消了親臨的大規模遊幸，只道“朕心哀慟，無意山水，爾等自便”。
皇帝不去，晉陽與新城因身體孱弱、尚在將息，也自然留在了宮中。這賞楓登高的重任，便落在了李治身上。旨意命太子代天子攜宗室、部分妃嬪及重臣家眷前往驪山，既全禮數，亦讓沉悶己久的宮闈透口氣。
出行那日，天公作美。秋高氣爽，碧空如洗。太子儀仗雖比天子鹵簿簡省許多，但依舊威儀赫赫。前有金吾衛開道，傘蓋如雲，後有鼓吹樂隊。隨行的宗室車駕，妃嬪的香車，還有重臣家眷的牛車、奚車，迤邐排開，綿延數里。馬蹄嘚嘚，車輪粼粼，環佩叮噹。
道路兩旁，早有京兆府派兵清道護衛，但仍有無數長安百姓扶老攜幼，夾道觀看。小販趁機兜售著果子、胡餅、甜漿；孩童們追逐著車隊，指著華麗的馬車和鮮亮的服飾發出驚歎；士子文人搖著摺扇，對著遠山紅葉與眼前盛景吟哦詩句；胡商碧眼，亦駐足觀望，眼中充滿對天朝上國富庶繁華的驚歎。
道旁田畝中，農人正忙於秋收，金黃稻浪翻滾，一派“稻米流脂粟米白，公私倉廩俱豐實”的昇平景象。更有駝隊自西域而來，駝鈴混雜在喧囂的人聲中。
李治端坐於車中，透過輕紗帷幔，靜靜望著窗外流動的景象。這是貞觀盛世，是他記憶與認知中那個強大、開放、自信的大唐。百姓臉上雖有勞作的艱辛，但更多是安寧與對未來的期盼；市井喧囂卻有序，胡漢雜處而融洽。連日來因喪姐、國事、家事而積聚的沉鬱，也被這秋日朗闊的景象與蓬勃的生氣沖淡了幾分。
車駕蜿蜒，漸漸駛入驪山地界。山路盤旋，兩側林木色彩愈發濃烈。翠柏蒼松依舊，而楓樹、黃櫨、槭樹卻己換了新裝，或深紅如血，或明黃如金，或橙紅似火，層層疊疊，漫山遍野，在湛藍的天幕下燃燒絢爛。
行至半山一處開闊平坦、專為皇室修建的觀楓臺，隊伍暫歇。遠眺長安城郭如棋盤羅列，渭水如帶。
女眷們紛紛下車，活動筋骨，欣賞景色，一時間，衣香鬢影，笑語喧闐，與這自然秋色融為一體。
李治在簇擁下，於主位落座。高位妃嬪自有宮女內侍殷勤伺候，低聲交談。宗室們三三兩兩，或憑欄遠眺，或聚首私語。
高陽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百鳥裙，正被幾位宗室女眷圍在中間，神采飛揚。
他的目光，不易察覺地，在妃嬪與女官聚集的那片區域停留了片刻。在一群身著各色宮裝、恭敬垂首的宮人中，他很快捕捉到了那個身影。
武媚今日穿著一身與秋山楓色頗為相宜的檀香色短襦，配著略深的長裙，外罩一件半舊的半臂，髮髻簪著一支素銀簪並兩朵與裙色呼應的絹制楓葉。感應到他的目光，她抬了一下眼，目光與李治在空中一觸即分，快得無人察覺，又恢復了低眉順目的模樣。
李治知道，此行妃嬪眾多，耳目繁雜，需得格外謹慎。但有些念頭，如同這山間悄然生長的藤蔓，一旦生了根，便難以遏制。
稍事休息，用過茶點，便是自由賞玩的時辰。李治起身，對眾人道：“驪山秋色難得，諸卿可隨意觀賞，不必拘束。只是山路崎嶇，務必當心。” 說罷，便帶著德順及兩名侍衛，選了條通往更高處夕照亭的小徑，信步走去。
他走得並不快，一派真的只是在欣賞風景的模樣。
山路漸幽，人聲漸遠。兩旁楓林更密，陽光透過斑斕的枝葉，灑下碎金般的光斑。腳下落葉堆積，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走到一處山澗小橋，李治停下腳步，對德順道：“你們在此稍候，孤想獨自往前面亭子看看。”
德順會意，立刻帶著侍衛停在橋頭，背身而立，將通往夕照亭的小路守住了。
李治獨自前行，轉過一個山坳，夕照亭的飛簷己然在望。亭子建在一處突出的山岩上，視野開闊，空無一人。
然而，就在他即將踏上通往亭子的最後幾級石階時，旁邊的楓林深處，傳來不同於風拂落葉的簌簌聲響。
只見一株格外高大的楓樹下，武媚正彎腰，小心翼翼地，從厚厚的落葉中，拾起一片形狀完整、色澤最為濃豔的紅葉。她用手指拂去葉片上的塵土與水珠，動作輕柔，像在對待一件珍寶。衣裙與手中紅葉幾乎融為一體，側臉線條在光暈中顯得寧靜而美好，與平日宮中那個心思深沉，眼神銳利的女子判若兩人。
察覺到有人注視，她首起身，轉過頭來。看到是李治獨自一人站在不遠處，她將那枚紅葉輕輕握在手心，行禮，清越道：“奴婢參見太子殿下。”
“免禮。” 李治走過去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紅葉上。
武媚將紅葉稍稍舉起，對著陽光，那紅葉薄如蟬翼，脈絡清晰，紅得透明。
“奴婢見這片楓葉生得極好，色澤飽滿，形態完整，想拾回去，或可夾在書頁中，也算不負這驪山秋色。”
“夾在書頁中，終會褪色乾枯。” 李治看向她被陽光映亮的眼眸。
“殿下所言甚是。世間好物，大多不堅牢。彩雲易散琉璃脆。正因其易逝，方顯其難得。夾在書中，縱使褪色，也是它來此人間一遭，絢爛過的憑證。他日翻書再見，總能記起今日驪山風物，殿下……” 她頓了頓，改口道，“……這滿山雲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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