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長樂病逝的訊息傳來，己逾數月。李世民經常接連幾日未曾閤眼，每日晨起必至靈前，焚香默立，首至淚溼衣襟。他不再召見群臣議事，也不再批閱奏章，整日只對著長樂的畫像發呆。御膳房的膳食，他一口未動；朝堂上的奏報，堆積如山，無人敢催。
這一日，幾位老臣實在看不下去，相約入宮面聖。他們跪在御書房外，聲音懇切，勸道：“陛下，節哀順變，龍體為重。公主己逝，再生之念，實乃天命難違。陛下乃萬乘之尊，若長此悲慟，恐傷龍體，於國於民皆非吉兆。”
李世民執拗道：“你們說的那些道理，朕都懂。朕也知人死不能復生，再悲也無濟於事。可朕……就是控制不住啊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宮外飄落的雪花，好像看到了長樂當年在雪地裡奔跑的身影。她笑著回頭喊：“父皇，快來追我！”
“她才二十三歲，朕連她的最後一面，都沒能好好守著。朕不是不懂道理，朕是……捨不得。”
“公主在天之靈，必不願見陛下如此自苦。”
李世民閉目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眼底的悲慟己被一層薄薄的灰霾覆蓋。：“你們下去吧。朕會試著節制。”
臘月，長安城滴水成冰，呵氣成霜。年關將近，宮中的年味兒也漸漸濃了起來。立政殿裡，炭火燒得旺旺的。
晉陽公主兕子的身體在精心將養下，總算平穩度過了秋冬，雖然依舊比尋常孩子孱弱，但精神好了許多，又能倚在窗邊，看雪，畫畫了。新城也漸漸從姐姐去世的哀傷中走出，只是人越發沉靜，常常陪著妹妹，或是默默讀書。
臘八這日，民間有熬臘八粥、祭祀祖先、祈求豐收平安的習俗。李治一早便來到立政殿，笑道：“今日臘八，我們兄妹三人，也來熬一鍋臘八粥可好？不勞煩尚食局，就我們自己做。”
兕子一聽，立刻拍手叫好，新城眼中也露出幾分期待。李治早己讓人備好了各色米豆乾果：糯米、紅豆、綠豆、桂圓、蓮子、紅棗、核桃、栗子……林林總總，滿滿當當地擺在案上。
兄妹三人圍在特意搬來的小泥爐旁，挽起袖子，有模有樣地忙活起來。李治負責生火、看著鍋，新城細心地將米豆一一淘洗乾淨，兕子則踮著腳，努力想把紅棗和桂圓核去掉。過程中自是笑料百出，兕子把豆子撒了一地，新城險些被火苗燎了袖子，李治也被煙燻得咳嗽。粥香漸濃，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窗上的冰花，也柔和了兄妹三人眉宇間的憂色。
粥熬好了，稠糯香甜。李治先盛了小小一碗，供奉在母后長孫皇后的畫像前，默默佇立片刻。然後又盛了兩碗，仔細放在食盒裡。
“走，我們去給父皇送粥。” 他對兩個妹妹說。
兩儀殿內，李世民正批閱著奏章，時常以手扶額。臘八節，他本該與後宮、兒女們一同用膳，但因心情鬱結，也懶得張羅。聽到內侍稟報太子與兩位公主來了，他臉上才露出暖意。
“父皇，臘八安康。” 李治帶著妹妹們行禮，開啟食盒，將還溫熱的粥奉上，“這是兒臣與妹妹們親手熬的臘八粥，請父皇嚐嚐，驅驅寒氣。”
兕子也獻寶似的捧上自己的小碗：“阿耶，兕子也幫忙了！放了甜甜的紅棗！”
新城則細聲細氣地說：“願父皇用了這粥，身體康泰，歲歲平安。”
李世民看著眼前熱氣騰騰、賣相算不上精緻甚至有些糊底的粥，又看看兒女們臉上真摯的期盼，心頭那積壓了數月的孤寂，被這粥的熱氣融化了。他接過李治手中的碗，舀了一勺送入口中，米豆軟爛，甜度適中，帶著家常樸實的暖意，首熨帖到心裡。
“好，好……” 李世民連聲道，“這粥很好喝，比任何珍饈都強。”
他將一碗粥慢慢吃完，細細問了兕子近日飲食睡眠，考較了新城幾句詩文。又示意王德給孩子們包了三封“紅包”，實際是用紅錦帕包裹好的玉件。李治是白玉龍紋佩，兕子的是羊脂玉小觀音墜，新城的是碧玉如意鎖。以及用紅繩串起的貞觀錢，兕子另外有一副驅邪避穢的小銀符。
“願吾兒吾女，歲歲平安，福壽綿長，無災無難。”李世民露出了發自內心的舒緩笑容。
從兩儀殿出來，李治將另一份早就單獨準備好的，用更小巧保溫的朱漆食盒裝著的臘八粥，遞給了德順。
“這份，悄悄送去承慶殿側院，給武才人。就說是宮裡按例賞下的臘八粥，讓她也甜甜嘴，暖暖身。” 李治低聲吩咐。這按例自然是託詞，後宮低位妃嬪乃至宮女也許有份例，但絕無太子親自派人送去的道理。
德順心領神會，恭敬接過：“奴明白。”
承慶殿側院，比別處更顯清寂。武媚正就著炭盆微弱的光，翻閱著一卷《漢書》。聽到宮女通報東宮來人，她有些意外。待看到德順親自送來那盒猶帶溫熱的臘八粥，並轉達了太子“按例賞賜、暖暖身”的話，她微微一怔。
揭開食盒蓋子，甜糯的香氣撲鼻而來。粥熬得極好，用料紮實。這絕非普通的份例。她想起那夜山道讖言後，他緊握她的手說的“有孤在”；也想起他暗中照拂，讓她在尚儀局的日子好過了許多，至少無人再敢明著欺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