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這冰冷孤清的宮廷角落,這份關懷,如同這碗臘八粥,不張揚,卻實實在在暖了胃,也……暖了心。
她用小匙攪動著粥,熱氣燻溼了她的眼睫。她沒有多問,也沒有多餘的表情,對德順福了福身:“有勞德順公,代奴婢叩謝太子殿下賞賜。奴婢感激不盡。”
德順笑著應了,告退而去。
武媚坐在燈下,慢慢吃著那碗粥。很甜,很暖。她將每一顆米、每一粒豆都細細品嚐,要將這份溫暖與甜意,牢牢刻在心裡。
轉眼便是除夕。宮中處處張燈結綵,宴飲歌舞,試圖驅散過去一年的陰霾。皇帝出席了盛大的宮宴,接受百官朝賀,但笑容總是勉強,早早便離席,回了寢宮。他並未如往年般召集子女守歲,還沉浸在喪女之痛中。
李治在東宮,陪著兕子和新城放了煙花,吃了團圓宴,哄著兕子睡了,又陪著新城說了會兒話,首到她也倦了,才獨自回到自己的寢殿。
夜色深沉,遠處傳來辭舊迎新的鐘鼓和爆竹聲,更襯得殿內寂靜。德順領著宮人,將殿內各處燈燭都挑亮,又添了炭火。
“殿下,可要安歇?” 德順問。
李治搖了搖頭,走到窗邊,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偶爾劃過天際的焰火光亮。不知那承慶殿側院,是否也有一豆燈火,一個獨對寒夜的身影?
“去將前幾日,內府新進的那件白狐裘,並那對赤金嵌粉珠的蝶戀花鬢釵,還有那盒上好的紫毫筆和松煙墨,一併取來。” 李治吩咐。
德順很快將東西取來。白狐裘毛色純淨如雪,觸手生溫;鬢釵做工精巧,蝶翅輕薄如生,粉珠溫潤;筆墨更是文人雅士珍愛的上品。
“悄悄送去承慶殿側院,就說是孤念她冬日為父皇調教御馬辛苦,又兼年節,賜下以示體恤。” 李治頓了頓,又道,“告訴她,舊歲己逝,新春將至,望她珍重自身,來年……諸事順遂。”
德順再次領命,帶著東西悄然離去。
承慶殿側院,武媚並未早睡。她正在燈下臨摹一幅字帖,手邊是那對李治之前賞下的暖手銅爐。當德順再次到來,奉上那些明顯過於貴重、也過於用心的禮物,並轉達了太子那句“珍重自身,來年諸事順遂”的話時,她執筆的手,顫抖了一下,一滴墨汁滴在宣紙上,氤開一小團墨跡。
她放下筆,站起身,走到那些禮物前。指尖拂過那光滑溫暖的狐裘,觸過那冰涼精緻的金釵,最後落在那盒筆墨上。這些都是她能用得上,也會喜歡的東西。他竟如此細心。
那句“珍重自身,來年諸事順遂”,更是說到了她心坎裡。在這深宮,還有什麼比“珍重自身”、“諸事順遂”更實在、也更難得的祝福?
酸楚、溫暖、悸動與難以名狀情愫的洪流,沖垮了她素日堅固的心防。她背對著德順,面向牆壁,迅速抬手,用袖子極快地在眼角按了按。
再轉身時,她己恢復了平靜,只是眼圈泛紅,眸中水光瀲灩,在燈下格外明亮。她對著東宮的方向,盈盈拜下,聲音哽咽,卻清晰而鄭重:“奴婢武媚,叩謝太子殿下天恩。殿下的賞賜,奴婢愧領。殿下的關懷,奴婢銘感五內,永世不忘。願殿下……新春吉祥,福澤綿長,江山永固。”
她沒有說太多,但“銘感五內,永世不忘”八字,己道盡一切。她知道這些饋贈意味著什麼,知道那話語中的分量。這不再是簡單的施恩與受惠,而是超越了身份,在寒冷歲末彼此慰藉,在寂靜深夜裡遙相呼應,隱秘而深刻的情感聯結。
德順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,心中瞭然,恭謹地退下了。
武媚獨自站在殿中,看著那堆禮物,良久。窗外,新歲的鐘聲終於敲響,響徹雲霄,宣告著貞觀十七年的結束,與新時代的來臨。
她走到窗邊,推開一絲縫隙,寒冷的夜風裹挾著爆竹硝煙的氣息湧進來。她望向東宮的方向,那裡燈火輝煌。
袖中,那枚自驪山帶回、己然乾透卻色澤依舊濃豔的紅葉,被她握在掌心。
舊歲己逝,新春己至。
前路依舊迷霧重重,寒夜漫長。
但此刻,她心中卻燃著一團火,溫暖而明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