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拐過一處迴廊的彎角,迎面便見一行人正緩緩走來。為首的女子穿著紋飾莊重的常服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面容端靜,正是王蘊儀。
蕭驪腳步一頓,下意識地想避開。她現在這副模樣,實在不願被這位太子妃看見,那會讓她覺得更加難堪。然而廊道狹窄,己避無可避。
王蘊儀顯然也看見了她。目光在她微紅的眼眶、略顯凌亂的鬢角停頓,眼中掠過了然。
但她臉上依舊是那副刻板的表情,既無驚訝,也無探究,更無蕭驪預想中可能出現的屬於勝利者的憐憫或得意。
她停下腳步,對蕭驪微微頷首,算是見禮:“蕭良娣。”
蕭驪只得也屈了屈膝,有些僵硬地回禮:“太子妃。”
她垂著眼,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眼中的狼狽。
兩人錯身而過。就在蕭驪以為這場尷尬的偶遇就要這樣無聲結束時,王蘊儀卻忽然開口。
“春日風大,易侵肌骨。良娣出來走動,還需添件衣裳。若有不適,可傳太醫署的人來看看。”
蕭驪愕然抬頭。
王蘊儀正看著她,目光平和。那雙總是顯得過於嚴肅的眼睛裡,此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,只是映著廊外淡薄的天光,和蕭驪自己有些怔忡的影子。
她說完,便帶著宮女,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。
蕭驪望著王蘊儀消失的方向,好一會兒沒動。
那話……是在安慰她嗎?用這種極其隱晦,幾乎不像安慰的方式?提醒她加衣,提及太醫……是在告訴她,不必為不值得的人和事傷了自己的身子?
她想起入宮這數月,與太子妃有限的幾次照面。不是在必要的禮儀場合,便是在去向韋貴妃請安的路上。她永遠是一副端莊到近乎無趣的樣子,話不多,表情也少,對誰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蕭驪從前覺得她死板,假正經,可如今細想,她也從未為難過她,從未在她面前炫耀過什麼……在那些必須同席的場合,還不動聲色地替她圓過兩次因她心不在焉而差點出錯的小紕漏。
也許,她並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目中無人、心思深沉的女子?她只是性格如此?或者,她也在這東宮裡,有著自己的不得己和孤獨。
這個念頭讓蕭驪怔了怔。她忽然覺得,自己之前對她的嫉妒和排斥,有些沒來由。
太子不喜歡她,難道就一定會喜歡太子妃嗎?太子對她們二人如出一轍、公事公辦的冷淡態度,雖然王蘊儀得了“寵幸”,但太子也從來不去找她……她的處境,未必就比自己好多少。那所謂的寵幸,說不定也只是……只是不得不為的規矩?
蕭驪被自己這個大膽的猜想嚇了一跳,但隨之而來的,是同病相憐的釋然。
如果大家都是被困在這金絲籠裡的鳥,只不過有的籠子鑲金,有的籠子嵌玉,本質上又有什麼分別?何必互相啄咬,徒增煩惱?
她繼續往回走。心緒漸漸平復。
太子不喜歡她,是他沒品。
蕭驪想起蘭陵家中的馬場,想起和姊妹們春日踏青、秋日圍獵的暢快,想起長安西市那些新奇有趣的店鋪,想起聽說的一些郡主、王妃們組織的詩會、花會、馬球賽……這些,她都可以去參與。為什麼要像個怨婦一樣,整天想著去討好一個男人?
這個想法一旦生根,便迅速發芽抽條,讓她灰暗了數月的心境,驟然透進了一縷天光。連帶著看這平日裡覺得沉悶壓抑的東宮景緻,也多了幾分可探究的趣味。
那株老梅開過花了,接下來該是桃花、海棠了吧?怡芳苑後面有片小竹林,不知道能不能挖點春筍?
回到怡芳苑,她沒再摔東西,也沒再哭。她讓侍女打水淨面,重新勻了脂粉,換了身更利落的胡服式樣的裙褲。然後,她坐在窗下的榻上,託著腮,開始認真盤算。
至於太子……蕭驪望向麗正殿的方向,撇了撇嘴。他愛怎樣就怎樣吧。她蕭驪,才不伺候了!至少,不會像以前那樣,眼巴巴地盼著、等著、傷心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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