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儀局偏院，武媚從那個向來口風緊、只埋頭做事的名叫素練的宮女“無意”間的低聲嘟囔中，聽到了訊息。
“……聽說陛下為了前些日子那嚇人的話，特意問了李太史呢。李太史說，都是那死了的李將軍名字職位起得不好，全佔全了，才招的禍。陛下殺了他，正是解了災了。如今可算是安心了……”
武媚正在謄錄文書的筆尖，在空中懸停了一瞬。
她面色如常，彷彿聽到的只是今日天氣如何之類的閒談。
只有他，才會用這種方式，如此及時地，將這個訊息遞到她面前。
他總是這樣，在背後為她打點，為她遮擋風雨，卻從不言說。
李君羨成了完美的替罪羊。可她對李治的情感還在，她對那至高之處萌生的野心與渴望……也還在。
李治的守護，是她溫暖貪戀的港灣，但不是她停泊的終點。李淳風的解讖，是暫時的屏障，但不是一勞永逸的護身符。
但是，她要的，從來不是這種仰賴他人、隨時可能崩塌的安全，而是親手鑄就的無人可以剝奪的權利與地位。
屬於野心與決斷的星火，己燃成不滅的火焰，等待著足以燎原的時機。
貞觀二十一年的春天，來得格外溫存。
對高陽公主而言，這段時間，是她真正浸在蜜糖裡的日子。
曾經無處不在的窺探與壓力，彷彿隨著冬雪一同消融了。橫亙在她與辯機之間的重重險阻，像遠處沉默的群山，在春光瀲灩的此刻，它們退到了背景裡，暫時隱去了猙獰的輪廓。
高陽抓住這偷來的珍貴縫隙，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，將全部的生命力與熱情都傾注在慈恩寺後巷那方天地裡。
庭中原本只有幾叢半死不活的瘦竹，高陽命人悄悄移栽了幾株西府海棠，又弄來一架忍冬，纏繞在廊下，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，像堆疊的雲霞。
辯機多數時候，面對攤開的經卷，或是玄奘新交付的譯稿。她的世界，永遠有一半浸在佛經的微光與身世的寒冰裡。
但高陽不肯。她像一團不知疲倦色彩明豔的火焰，千方百計地要將那另一半也拖入這俗世的滾燙春光。
“辯機，你看，這海棠開得多好！比宮裡御苑的也不差！” 她從背後摟住辯機，將臉貼在她頸側，指著窗外。
辯機目光順著高陽手指的方向，瞥一眼那絢爛的海棠。
有時，高陽會從外面帶回各種新奇有趣的東西。西域傳來的鑲嵌著彩色琉璃片的七巧板；胡商手裡買來的據說能奏出天竺樂音的奇特小鼓；有一次，她不知從哪個擅長口技的雜耍藝人那裡，學會了惟妙惟肖地模仿好幾種鳥叫，在庭院裡對著忍冬架上的鳥兒啾啾啾地逗弄，首把辯機也逗得笑了。
更多的時候，是什麼也不做。高陽就懶懶地偎在辯機身邊，頭枕著她的腿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說宮裡新排的歌舞，說哪個宗室子弟又鬧了笑話，也會連帶著怨氣提起李世民愈發古怪的脾氣，長孫老兒近日又打壓了誰。
辯機很少插話，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高陽散落在她膝上的長髮。手指的動作很輕，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。
這靜謐的親暱，比任何熱烈的言語都更讓高陽沉迷。她是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鳥，外間風雨再大，只要縮排這方天地，偎著這個人，便擁有了全世界。
首到有一日，高陽神神秘秘地抱回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錦匣。
“閉上眼睛。” 她將錦匣藏在身後。
辯機眼中有一絲疑惑，但還是依言，闔上了眼簾。長而密的睫毛，在眼下投出兩彎安靜的陰影。
高陽開啟錦匣，裡面是一頂假髮。與她想象中一樣，不，是比想象中更好。
烏黑潤澤，觸手光滑，如同真正的保養得極好的青絲。長髮在頭頂鬆鬆綰了個髻，餘下的大半如瀑布般披垂下來，首抵腰際，只在髮尾處用一根白色的絲帶鬆鬆束著，防止散亂。這假髮做得極其精巧，連線髮髻的底襯薄如蟬翼，貼近膚色，若不細看，能以假亂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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