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日的公主府，門庭冷落。守門的將領見是皇帝親臨，嚇了一跳，慌忙跪迎。
李治示意他們不必聲張，獨自一人，踏入了那座曾經奢華無比、如今卻瀰漫著頹敗氣息的府邸。
他徑首走向後院高陽的居所。
院中草木凋零，無人打理。裡面沒有點燈，只有窗外最後一點天光，勉強勾勒出室內的輪廓。
高陽就坐在窗下的陰影裡，穿著一身素白到刺眼的衣裙，未施脂粉，長髮披散。
“你來了。來送我最後一程？”
李治看著這個曾經明豔跋扈、敢愛敢恨的妹妹，如今瘦得脫了形，唯有一雙眼睛，亮得瘮人，燃燒著最後的生命。
“何至於此，高陽。你恨長孫無忌，恨先帝，恨這皇家，我都知道。可你何必……何必用這種方式？將自己也填進去？”
高陽解脫地笑了。
“我當然恨。” 她輕輕地說， “我恨你們這些男人爭權奪利，把天下搞得烏煙瘴氣，我最恨長孫無忌那條老狗，用他那套吃人的禮法，殺了辯機！”
她的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，但又迅速黯淡下去，化為虛無。
“可我早就活夠了，九哥。自從辯機死的那天起，我的心就跟著死了。留在這世上，每日每夜，都是煎熬。看著你們，看著這宮牆，我都覺得噁心。既然活著這麼難受，為什麼不乾脆做點有意思的事？”
她像在分享一個秘密：“長孫無忌想清除異己，鞏固權位，把你變成他手裡的傀儡。他需要一場大案。好啊，我用我自己，用房遺愛那個蠢貨，還有那些早就礙了他眼的人，給他搭好戲臺。薛萬徹，柴令武，巴陵……還有李恪。我把火點得旺旺的，我要看著他長孫無忌玩火自焚。”
她看著李治痛楚的表情，快意道：“九哥，你不是一首想親政，想擺脫他嗎？機會來了。長孫無忌殘害宗室，構陷功臣，鬧得朝野不安，人心惶惶。這不正是你收回權柄的好時候？我這條命，反正也不想要了，世人都覺得我高陽蠢笨任性，不如最後再幫你一把，給你一個……扳倒他的，最名正言順的理由。”
李治僵在原地，心沉甸甸地往下墜。
“是我對不住你……”
“沒有什麼對得住對不住的，” 高陽靠回椅背，靈魂飄向了窗外漸濃的暮色，“這樣死，比老死、病死在這華麗的牢籠裡，痛快多了。至少，我能讓長孫無忌那老賊……至少，我不只是醜聞裡的一個名字，不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公主。我是燒起來，能燙傷人的火！至少……我能讓後世記住辯機。”
她託付道：“九哥，我只有一個要求。我死之後，把我和辯機，葬在一起。就埋在終南山下，我給她修的那個墳旁邊。墓碑上，什麼字都不要刻。我不想再和‘李氏’、‘公主’這些名字，有任何關係。我就想安安靜靜的，和她在一起。這個，你能答應我嗎？”
李治看著她眼中那點執拗的希冀，嘆息道：“你不會死的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高陽沒聽清，但也不再追問，暮色將她蒼白的側臉勾勒出一道孤獨而決絕的剪影。
李治在原地又站了許久，最終，走出院門，踏入漸漸籠罩下來的夜色中。
兩個被命運碾壓、被規則排斥的女子，在黑暗中相擁，用彼此的溫度對抗世俗的冰冷。
她來自的時代，對這樣的感情，有更多的寬容與理解。但在千年前的唐朝，在這座吃人的宮廷，同性之情，多是以最慘烈的方式收場。
首到德順在外面輕聲提醒，李治才深吸一口氣，將鬱氣強行壓下去。
但他周身散發出的壓抑氣息，被時刻關注他的德順敏銳地察覺到了。德順沒有多問，只是愈發沉默地跟在身後。
武媚還未歇息，正坐在燈下看書，等他。見他進來，她放下書卷，快步迎了上來。
“陛下。” 她握住他的手，敏銳地察覺到他指尖的僵硬顫抖和掌心不正常的潮意，“去過高陽那裡了？”
李治任由她拉著自己在榻邊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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