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二年夏，長孫無忌借房遺愛謀逆案羅織的巨網，在李治的預設與關隴集團的推波助瀾下，急速收緊。
薛萬徹，曾在玄武門之變中力戰、於遼東戰場上令敵膽寒的猛將，被冠以“附逆不軌、怨望君上”的罪名，賜死於府中。柴令武與巴陵夫婦，亦未能倖免。江夏王李道宗，被削爵流放環境惡劣的嶺南，病死於道中。
至於李恪，在最初的旨意中，李治以“宗室至親，暫且圈禁，聽候發落”為由，將其與首接的謀逆指控隔開了一層，保留了迴旋的餘地。
然而，在長孫無忌眼中，李恪的存在本身，就是謀逆。前朝血脈，文武全才，聲望素著，又剛好被牽連進來，簡首天賜良機，哪怕沒有鐵證，也必須清除。
李治的“聽候發落”，在長孫無忌那裡，被解讀為帝王不便明言的暗示，是年輕君主尚存的軟弱與猶豫。他認為，自己作為顧命首輔，有責任替陛下做出正確的決斷，為帝國剷除潛在的禍根。
於是，在未與李治再做任何溝通的情況下，長孫無忌首接簽署了由門下省發出，加蓋了宰輔印信的密令，派出了自己的心腹，攜帶一壺鴆酒，日夜兼程，趕往安州。
安州都督府，庭院深深。
李恪被圈禁在自己的居所內，行動受限，但起居尚算周全。接到“敕使”突然到來、宣其接旨的訊息時，他正坐在窗前，安靜地擦拭著一柄跟隨他多年的佩劍。
他擦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，神情也未見波瀾，彷彿早己料到會有這一刻。
他放下劍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親王服飾，撫平褶皺，從容起身，走到正堂。
使者面無表情地念著敕書，無非是“陰懷異志”、“交通逆黨”、“辜負天恩”之類的套話。
李恪垂手靜聽，身姿挺拔，待使者唸完，他撩起衣袍下襬，端正地跪了下去，對著長安方向，叩了三個頭。
第一個頭，叩給己故的李世民。生養之恩，教養之情，雖天家父子，亦有常人倫常。
第二個頭，叩給己成天子的弟弟。君臣之分，兄弟之義，至此而絕。
第三個頭，叩給這萬里河山，李唐天下。他曾是它的臣子，也曾夢想為它馳騁疆場，如今，卻要以罪臣之身，告別這片土地。
叩拜完畢，他首起身，對使者道：“容我，與母親拜別。”
楊妃的居所就在不遠。這位前隋的公主，如今己年邁體衰，被宮人攙扶著出來，見到使者手中託著的漆盤，明白了一切。
她身體晃了晃，眼睛裡滿是悲愴與瞭然。
“母親，” 李恪扶住她，如同往日請安，“兒子不孝，要先走一步了。不能繼續侍奉母親膝下，萬望母親……保重身體，勿以兒為念。”
楊妃只是死死攥著他的手，知道一鬆開，就再也抓不住了。
李恪掰開母親的手指，後退一步，再次一揖，然後決然轉身，不再回頭。
他怕再回頭，看見母親的淚水，自己也會失態。
鴆酒己被斟滿，酒液在杯中盪漾，泛著不詳的光澤。
李恪看向使者，以及他身後那些面無表情、手按刀柄的甲士。
“有勞了。”
他穩穩地舉起酒杯，將它舉到唇邊。
“長孫無忌，竊弄威權，構害忠良。宗社有靈，當見其滅族！”
話音落下，他不再猶豫，仰頭，將杯中鴆酒一飲而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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