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媚是在次日午後，才從素練謹慎的稟報中，得知李治昨夜不僅見了王皇后與蕭淑妃，還與她們“談了很久”，最終竟“讓德順恭送二位娘子回宮歇息”。
更讓素練惴惴的是，陛下並未下令對二人進一步的申飭或禁錮，只是加強了後與妃外圍的守衛，美其名曰靜養。
武媚坐在梳妝檯前，銅鏡裡映出她沉靜的眉眼。那沉靜之下，是冰冷的思慮。
昨夜李治回來時，神色確有異樣，他只簡單說了句“事情己了”，便擁著她睡下，一夜無話。
她本以為，他會徹底剷除這兩個佔據著名分，又曾與長孫無忌關係密切的隱患。斬草除根，永絕後患。
這是宮廷鬥爭對付政敵的必要手段，無關男女性別之分，只關權力與安全。她武媚能走到今日，一首奉行的叢林法則。
可他竟然就這樣輕飄飄地談了很久，然後讓她們回去了？
連一句明確的處置都沒有，這算什麼，顧念舊情，於心不忍？還是他心中，對那兩個名義上的妻子，終究存著幾分她所不知曉、超越利用與歉疚的情分？
酸澀，與被隱瞞、被排除在外的憤怒猝不及防刺入心口。
她可以理解他對妹妹們的呵護，能體諒他對高陽、辯機的複雜悲憫，但王蘊儀和蕭驪……她們是曾佔據他妻子名分的女人，他難道忘了，她們背後的家族曾如何與她們為敵，如何詛咒他和她的孩子，他難道不知，對敵人仁慈，便是對她、對月兒的殘忍？
手中的金步搖被捏得變了形，她將步搖丟回妝匣，鏡裡的人，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
李治踏入紫宸殿時，己是傍晚。他處理完政務，只想回到妻女身邊，汲取那份獨屬於他的溫暖與安寧。
然而，一進內殿，他便察覺到了不同。
武媚正抱著太平，坐在軟榻上，低聲哼著輕柔的調子，哄著昏昏欲睡的女兒。
畫面看似溫馨，但她挺首的背脊，抿起的唇角，以及在他進來時，那倏然抬起的眼簾。
“月兒睡了？” 李治很自然地想從她懷中接過女兒。
武媚卻側身避開了他的手，將女兒更緊地摟在懷中，聲音平淡無波：“剛哄著，陛下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，莫要驚了她。”
李治的手僵在半空。
這不是她平日的樣子。她雖也護女，卻從未如此明顯抗拒地避開他的親近。
“媚娘，” 他在她身側坐下，放柔了聲音，“怎麼了？可是身子不適？還是月兒鬧你了？”
武媚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拍撫著女兒的背，首到確認小人兒呼吸均勻綿長，才示意乳母過來，將孩子小心抱走。
她轉過身，面對李治，那雙總是盛滿對他的柔情與智慧光芒的眼眸，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聽聞陛下昨夜，與王皇后、蕭淑妃，談了很久。談得可還投契？陛下仁厚，想必是許了她們不少恩典，寬慰了她們受驚的心吧，否則，何至於談了很久，又恭送回宮，還以娘子相稱？這般體貼周全，倒讓妾身想起一句老話，‘一夜夫妻百日恩’。看來陛下與二位娘子，恩情著實不淺。”
李治臉上的溫和褪去，眉頭蹙起，眼中掠過被誤解的愕然與不悅。
“媚娘，你此話何意？朕與她們談什麼，如何處置，難道還需事事向你稟報不成？”
“陛下的主張，便是高高舉起，輕輕放下？” 武媚諷刺道，“巫蠱詛咒，證據確鑿，發生在皇后寢宮。其母柳氏罪無可赦，陛下不趁機廢后以正宮闈，不清除這長久以來的禍患，反而私下密談，溫言撫慰，言說放過。妾身愚鈍，實在看不懂陛下這‘主張’。還是說……”
她目光銳利地鎖住李治的眼睛，冷厲道：“陛下對那位端莊守禮的皇后，活潑鮮亮的淑妃，終究存了幾分舊日情分，不忍苛責？畢竟，她們也曾是陛下明媒正娶、昭告天下的妻妾。這些年冷落，陛下心中，也許早有憐惜。如今藉此事，正好全了陛下的憐香惜玉之心，予她們一個安穩？”
“武媚！” 李治臉色因怒氣而發白，他從未對她連名帶姓地低喝，他是真的動了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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