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石之音。
褚遂良渾身劇震,額上的血順著眉骨流下,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他透過那片血紅,只看到一雙不帶情感的眼睛。
那是一個即將登上頂峰、掃清一切障礙的統治者,看待絆腳石的睥睨。
長孫無忌等人勃然變色。這個本該居於深宮、此刻卻昂然立於朝堂中心的女人,她臉上毫不掩飾的殺意與輕蔑,讓他們覺得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。
她怎麼敢踏入這隻有男人議政的正殿?她怎麼敢在眾目睽睽之下,對顧命重臣喊打喊殺?這簡首……簡首是顛倒陰陽,是將他們踩在腳下,狠狠踐踏!
“武氏!你……你安敢擅闖朝堂!咆哮公卿!此乃滅族之罪!”
“滅族之罪?”武媚嘲諷道,“太尉好大的威風。本宮乃陛下親口欲冊之皇后,皇嗣生母。此殿議的,是立本宮為後之國本大事。本宮為何不能來聽?至於咆哮公卿……”
她像看死物般看著地上癱軟如泥的褚遂良:“一個殿前失儀,擲笏棄冠,以頭搶地,血濺丹墀,以此脅迫君上的狂悖之徒,也配稱‘公卿’?本宮看,是亂臣賊子,其心可誅!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”韓瑗目眥欲裂。
“褚遂良,朕念你是先帝舊臣,給你說話的機會。你卻殿前失儀,要挾於朕。你是在表演你的忠心,還是在脅迫你的君王?”
久經風浪的老臣們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。
“朕之家事,自會決斷。千秋功過,自有後人評說。至於你,褚遂良,既然不想再立於朝堂,朕成全你。來人。”
“在!”
殿前武士應聲如雷,聲震屋瓦。
“褚遂良咆哮君上,誹謗中宮,奪其官爵,拖出去。即日起,貶為愛州刺史,即刻上路,不得延誤。無詔,永不得回京。”
愛州,嶺南煙瘴之地,生還無望。
“陛下!老臣一片忠心,天日可表……”
褚遂良不知哪來的力氣,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,還想做最後的掙扎。
兩名如狼似虎的侍衛己上前,毫不留情地將他從地上拖起。那象徵著宰相尊嚴的冠和笏,孤零零地留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,映著那灘尚未乾涸的暗紅血跡。
褚遂良的哭喊求饒聲迅速遠去,消失在殿外呼嘯的春風中。
“冊立武氏為皇后之事,朕意己決。禮部、太常寺、中書門下,即刻籌備冊後大典。一應儀制,務求隆重。敢有怠慢非議者,以抗旨論處。”
說罷,他不再看任何人,武媚亦同時向他走來。
帝后二人離去的背影如同兩座不可逾越的山嶽,牢牢鎮住了這大唐的江山。
長孫無忌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,幾欲昏厥。
他知道,那個女人,從今日起,不再只是隱匿於宮闈的后妃,而是以國母之尊,將與他整個關隴門閥,勳門貴戚,展開不死不休的較量。
褚遂良被貶後,長孫無忌一系雖未立刻垮臺,卻也元氣大傷,聲勢大不如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