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西年開春，太極宮正殿。
李治高踞於龍椅之上，他摩挲著掌下的龍首扶手，侍立在側的德順看得分明，天子手背下凸起的淡青色血管，正以一種不尋常的節奏搏動。
昨日紫宸殿內，他與武媚己反覆推演過今日的每一個字，每一種可能。高陽案，他們借刀殺人，株連無數。李恪之死，他們一杯毒酒就裁奪了親王生死。就連賞賜自己的女兒，他們都群起攻訐，像在剜他們的心頭肉。
“王皇后無出，自請與朕和離，己歸本宗。朕之皇長女太平，乃宸妃武氏所誕，聰慧靈毓，朕心甚慰。武氏侍奉朕躬，有輔弼之功。朕決意，冊立武氏為皇后，母儀天下。”
長孫無忌凜然道：
“皇后之位，關乎國本，豈可因一己之私，就言廢立？王皇后乃先帝為陛下親選，出自名門，貞靜守禮，入主中宮以來，未聞有失德之處。陛下所謂‘和離’，臣聞所未聞！帝后乃天下夫妻典範，萬民觀瞻所在，豈能與民間匹夫匹婦等同，說散就散？此例一開，綱常何在？”
侍中韓瑗緊隨其後，他面色漲紅，比長孫無忌更為激動：“陛下！武氏曾侍奉先帝，此天下皆知。陛下納之，己屬格外恩典。如今竟要冊其為後，這……這成何體統！父子聚麀，此乃禽獸之行，陛下豈可為天下笑？臣懇請陛下，收回成命，以全聖德！”
來濟也附和：“陛下，立後乃國家大事，當以德行為先，門第為次。武氏出身非五姓七望高門，又曾為先帝才人，德行有虧。若立為後，恐難服眾，非社稷之福。還望陛下三思。”
于志寧則顧望不對，不發一言。
關隴集團的核心人物傾巢而出，目標一致——絕不容許那個出身寒微、曾侍二君的女人，登上皇后寶座。
他們的理由冠冕堂皇，無非禮法、綱常、先帝、清譽、門第，將李治的意志死死纏住。
李治等他們說完，等那一片“陛下三思”、“臣等死諫”的聲浪稍稍平息，才將目光移向文官班列前段。
許敬宗會意出列，他先向御座一躬，然後面向長孫無忌等人，臉上帶著後學晚輩的困惑。
“長孫太尉，韓侍中，來中書，”他依次稱呼，語氣不急不緩，“下官才疏學淺，於律法一道，遠不及諸位相公精通。只是下官依稀記得，本朝所修《永徽律疏》中，明明白白寫著，‘若夫妻不相安諧而和離者，不坐’。此條律文，下官未曾記錯吧？”
他目光掃過臉色微變的長孫無忌（長孫無忌是《貞觀律》及後續律疏如著名的《唐律疏議》的主要編纂者之一，也編纂了隋史）道：
“此律乃諸位相公為天下萬民所定，申明夫婦若情意不諧，可協議分離，官府不予追究。此乃仁政，亦是常情。陛下乃萬民之父，莫非陛下家中之事，反不如尋常百姓自由？
陛下與王皇后既己‘不相安諧’，依律‘和離’，名分己絕，何來廢后之說？陛下如今中宮虛位，另擇賢德冊立，正是遵循國法，順乎人情。太尉方才言‘聞所未聞’，下官愚鈍，不知太尉是忘了自己所定之律，還是覺得……此律只該用來管束百姓，不該用來規範天家？”
這一番話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，尤其最後那句誅心之問，讓長孫無忌呼吸為之一窒。
“你……”長孫無忌正要駁斥。
李義府己悄然出列，他臉上掛著慣常的微笑，接過了話頭，“許侍郎所言極是。此乃陛下家事。尋常田舍翁多收了幾斛麥，尚想換個可心的新婦。陛下富有西海，乃天下之主，欲立一合心意的皇后，何需看旁人臉色？陛下乾綱獨斷便是。有些老臣，自己家中姬妾成群，卻偏要來管陛下的床頭事，豈不是管得太寬了些？”
“李義府！你放肆！”韓瑗怒不可遏， “此乃莊嚴廟堂，你竟出此村野鄙言，辱及大臣，該當何罪！”
“韓公息怒。”李義府笑容不變，躬了躬身，“下官不過是打個比方，話糙理不糙。陛下家事，陛下自決。我等臣子，只管為陛下分憂國事便是。若因陛下家事而爭論不休，置國事於何地？”
寒門出身的官員中，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。與以往不同，這次的聲音明顯多了。許、李二人，一個搬出國法，一個扯下鄉諺，一雅一俗。
眼看文官系統內部吵作一團，英國公李勣睜開了微闔的眼。這位軍方的定海神針，自始至終如同入定老僧。他走到殿中，對著李治抱拳一禮：
“陛下，此陛下家事，何必更問外人。”
短短一句話。
卻比千言萬語更有分量。
這等於明確表態，軍方不介入這場立後之爭。你們文官愛怎麼吵怎麼吵，軍隊，只聽皇帝一人的。而在這個時代，手握禁軍與府兵調派實權的軍方態度，往往能一錘定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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