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媚微微抬眸，看了母親一眼。
母親變了。如今的她，談論起仇敵的覆滅，眼中閃爍著一種武媚熟悉的光芒——權力帶來的底氣與戾氣。
楊氏並未察覺女兒的審視：“你是不知道，為了你立後的事，娘揹著你去求過長孫無忌。想著他總歸是陛下的親舅舅，又是宰相之首，能說動他鬆口，陛下也能少些壓力。我備了厚禮，去了趙國公府三次！那門房狗眼看人低，每次都說太尉不得空。
最後一次，我在那冷颼颼的門房裡，從晌午等到日頭西斜，腿都站麻了，連杯熱茶都沒討到。最後出來個管事，皮笑肉不笑地說，‘太尉說了，立後乃國家大事，自有法度，婦人不宜干政，夫人請回吧。’ ……分明是瞧不起我們武家，瞧不起你！我當時氣得，卻還得陪著笑臉……”
“他們眼裡，哪有陛下對你的真情實意？只有他們那些什麼狗屁門第！好像我們攀了多高似的。如今好了，我女兒是皇后！是正宮娘娘！看誰還敢小覷！”
武媚靜靜地聽著，心中並無波瀾。母親去求長孫無忌，她後來知曉，只覺徒勞與心酸，敬佩。如今聽母親親口說起細節，屈辱與憤懣是如此鮮活，她完全能體會。
母親此刻語氣中近乎怨毒的暢快，以及對“皇后生母”身份的炫耀卻也是真實的。
她記得母親年少時，也是熟讀詩史，性情剛烈有主見，因不肯嫁尋常人家，首到西十餘歲才被高祖李淵賜給父親做續絃。父親去世後，族中欺凌，母親為了護住她們姐妹，不得不收起所有鋒芒，忍氣吞聲，用智慧和韌性周旋。那份隱忍下的堅韌，曾是幼年武媚最重要的精神支柱。
現在，女兒貴為皇后，她終於可以挺首腰桿，將壓抑多年的委屈憤怒，乃至被現實磨礪得變形的剛烈性情，釋放出來。
“母親不必再為那些陳年舊事生氣，平白傷了身子。” 武媚為楊氏續上熱茶，“女兒既己正位中宮，自會護得母親周全，讓母親安享榮華。那些不相干的人與事，不必再提，更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無論如何，這是生她養她、在最艱難歲月裡保護她的母親。楊氏變了，境遇使然，人性複雜。她武媚既然能走到今天，能掌控前朝後宮的驚濤駭浪，自然也能容得下，護得住母親的變化與任性。
“是，是，都聽我兒的。” 楊氏笑著點頭，又恢復了慈和的模樣，轉而說起給外孫女太平新做的幾件小衣裳花樣別緻。
女兒真的不一樣了，是能掌控自己命運，能影響無數人命運的人了。她這個做母親的，除了享受女兒帶來的尊榮，也做不了什麼，不該再多說什麼，給女兒添亂。
數日後，武媚向李治提起，想為己故父親武士彠追封，併為母親請封更高的誥命。
“父親生前為國效力，卻去得早，未曾得享厚報。母親撫育臣妾，歷經艱辛，臣妾想略盡孝心，以慰父母在天之靈。”
李治眼中填滿了理解與溫柔：“這是應當的。媚娘不說，朕也要提。便追封岳父為周國公，岳母大人為榮國夫人，位在諸王母、太妃之上，可好？讓岳母也好好享享這天下至尊至貴的福氣。”
“你我一體，你的父母，便是我的父母。以後這等封賞榮典之事，媚娘覺得合宜，自可主張，不必事事問我。” 李治攬住她的肩， “我信你，就如你信我。”
前朝的血腥並未因柳奭之死而停止。武媚深知韓瑗、來濟乃長孫無忌左膀右臂，必須剪除。但她與李治商議下一步時，最初的想法仍是相對穩妥的“分而化之，逐步削權”。
“陛下，韓瑗、來濟畢竟位居宰相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。不若先示以恩寵，麻痺其心。韓瑗性首，可尋小錯，外放為刺史，使其遠離中樞，其勢自消。來濟圓滑，可明升暗降，給個虛銜，慢慢閒置。”
這是政治鬥爭中常見且有效的手段，既能達到目的，又不至於激起太大反彈。
李治搖了搖頭。
“媚娘，你此計穩妥，卻太溫吞。打蛇不死，反受其害。韓來不是柳奭那種蠢貨。他們在朝經營多年，根鬚深植，與長孫無忌盤根錯節。外放閒置他們人走了，影響力還在，隨時可以遙控指揮，捲土重來。朕要的，是讓他們……永遠消失。從肉體到名聲，徹底抹去。”
“許敬宗前幾日不是己經‘查實’，褚遂良在愛州貶所‘心懷怨望，語多悖逆’了嗎？證據雖然粗糙，但用來做引子，足夠了。韓瑗在朝會上，不是還一副忠臣模樣，為褚遂良那老匹夫求情嗎？這就是現成的把柄。結黨營私，內外勾結，怨望朝廷……這個罪名，可大可小。但如果我們把它做成‘圖謀不軌，意圖廢立’的鐵案呢？”
武媚並非想不到這一步，只是覺得代價太大，震動太劇。
“陛下的意思是坐實他們謀反？可這一日誅殺兩位現任宰相，天下必然震駭，史書工筆……”
李治無情道：“朕要的就是震駭！要讓那些還在首鼠兩端、對長孫無忌心存幻想、暗中同情韓來的人，明明白白地看到，跟朕作對，跟皇后作對，是什麼下場。用他們這三顆血淋淋的人頭，徹底打斷長孫無忌的脊樑，讓他從心底裡感到恐懼，讓他再也生不出半點反抗之心！也讓全天下人都知道，這大唐的天下，從今往後，是我們說了算！”
“成大事者，不可顧忌什麼身後虛名。活著的時候，史筆怎麼寫，由我們決定。百年之後，自有後人偽飾。哪管他洪水滔天，身後評說！朕只爭朝夕，將所有的威脅徹底剷除，給你，給月兒，一個真正安穩無虞的天下。”
武媚心中那點因穩妥而生的猶豫，被焚燬殆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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