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朝會，一切按劇本上演。韓瑗果然中計，出列為褚遂良求情。李治佯怒斥責，步步緊逼。早己準備好的許敬宗適時出列，丟擲那份精心炮製、細節翔實的鐵證——褚遂良在貶所的“怨望書信”，與韓來往來的抄本，甚至還有證人指認他們曾密會商議“朝局不利，當有後圖”……
韓瑗、來濟跪在丹墀之下，面色慘白，以頭搶地。李治端坐御座，如同神祇俯瞰螻蟻的掙扎。
看著他們官袍凌亂，冠帽歪斜，曾經高高在上的宰相，像兩條瘸皮狗一樣匍匐在腳下，苦苦哀求。
“韓瑗，來濟！” 李治的聲音敲碎了二人最後一絲希望，“爾等受國厚恩，位極人臣，不思報效，反與逆臣褚遂良結黨營私，暗通書信，怨望朝廷，誹謗君上，其心可誅，其行可滅！今證據確鑿，爾等還有何話可說？”
不待他們那己經破碎的嗓音再發出無用的哀鳴，李治憤怒與“痛心”道：“來啊！將韓瑗、來濟，剝去冠帶，押入天牢嚴審！褚遂良在貶所猶不知悔改，勾結朝臣，怨望誹謗，罪加一等！即刻鎖拿，就地處決，不必押解回京！”
李治掃過下方鴉雀無聲、瑟瑟發抖的群臣，目光所及之處，無人敢抬頭對視。
嚴審不過是走個過場，是這場殺戮最敷衍的儀式。
韓瑗、來濟很快被定為“大逆不道，陰結黨羽，圖謀廢立”，判處斬刑，家產抄沒，親族流放。同時，六百里加急傳來訊息，褚遂良在愛州被就地鎖拿，驗明正身後，即刻斬首，屍身棄於荒野。
行刑那日，天色陰沉如鐵，鉛灰色的雲層壓在長安城頭。刑場被重兵把守，但阻隔不了無數雙驚懼的眼睛。韓瑗、來濟被除去囚衣，換上白色的罪服，押上刑臺。
兩人面如死灰，魂魄早己離體。曾幾何時，他們身著紫袍，手持象笏，立於百官之首，意氣風發，裁決天下大事。此刻，卻要在這骯髒的市井之地，身首異處。
沒有“午時三刻”的等待。監斬官得到的是最明確的旨意：速決。
鬼頭刀揚起，在陰沉的天光下劃過一道森冷的弧線。
咔嚓！咔嚓！
兩聲悶響，不分先後。血光沖天而起，兩顆花白頭髮的頭顱滾落泥濘，無頭的屍身抽搐著倒下，溫熱的鮮血汩汩湧出，染紅了一大片土地。
一日之間，兩位現任宰相問斬，一位前宰相授首。
訊息凍結了整個長安，進而以可怕的速度席捲帝國疆域。
市井間的喧譁消失了，東西二市行人絕跡，店鋪半掩。茶樓酒肆門窗緊閉，昔日高談闊論計程車子緘口不言。
天下震悚。
所有人都明白，隨著那幾聲刀鋒入肉的悶響和滾落泥泓的人頭，長孫無忌與關隴門閥一手遮天的時代，一去不復返。而一個由帝后攜手開闢的新局，悍然降臨，碾過所有舊的規則與屍體。
永徽西年冬末，長孫無忌稱病不朝己近兩月，朝堂之上，昔日關隴集團的勢力，如同被冰雪覆蓋的荒原，內裡生機早己斷絕，只餘下隨時碎裂的枯骨。
帝師于志寧，被貶為榮州刺史，明日便要離京赴任。臨行前，他沒有去拜會同僚舊友，而是叩響了趙國公府那扇緊閉了許久的大門。
門房見是于志寧，神色驚惶感激，悄然引他入內，來到後院一間堆滿書籍的書房。
長孫無忌坐在幾乎被卷帙淹沒的書案後。他穿著赭色圓領袍，花白的髮絲乾枯。他比兩月前最後一次在朝堂上露面時，又蒼老消瘦了許多。
“你來了。”
“……明日將赴榮州，特來向太尉辭行。”
長孫無忌打量著于志寧，點了點頭：“坐吧。明日便走？也好，遠離是非之地，未必不是福分。”
“太尉近來可好？這《武德貞觀兩朝國史》的編纂，浩繁艱鉅，還望太尉保重身體。”
“身體？” 長孫無忌笑了，“苟延殘喘罷了。編纂國史，不過是……給自己找點事做，也給後人留點念想。總好過……枯坐等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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