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走吧。好好做你的刺史。以後,不要再回長安,也不要再與舊人聯絡。安穩度日,便是……最好的結局了。”
于志寧知道一切己無可挽回,踉蹌著走出了這間充滿暮氣與死亡的書房。
他知道,這是此生最後一面了。
長孫無忌抓起案上那捲《國史》草稿,狠狠摜在地上!潔白的宣紙散落一地,墨跡淋漓。
數日後,一份來自黔州的加急密報,被送到了李治的案頭。密報稱,黔州都督與洛州刺史暗中勾結,募集亡命,私藏甲冑,圖謀不軌。而調查中,牽扯出他們曾與“朝中某位顯赫重臣”有書信往來,言及“今上被婦人迷惑,屠戮忠良,天下將亂,當思良圖”云云。
“許卿,你看此事,當如何處置?”
許敬宗快速瀏覽一遍,心中己然雪亮。他斟酌著詞語:“陛下,這……黔州、洛州,天南地北,竟能勾結謀逆,其中必有位高權重之人居中串聯指使……臣不敢妄加揣測,如今朝中,能令此二人信服,且有動機怨望朝廷者,實在不多。”
他偷眼看了看李治,見他面無表情,等待下文。
“陛下,臣斗膽首言。自永徽以來,貞觀遺風不絕。陛下勵精圖治,西海昇平,但總有那麼一些人,自恃元老,把持權柄,結黨營私,對陛下施政多加掣肘,對皇后娘娘多有詆譭。韓瑗、來濟、褚遂良此三人己經伏法,其黨則陰蓄暗志,這‘顯赫重臣’,便是那幕後之主使!其心……實如王莽、司馬懿,包藏禍心!”
王莽篡漢,司馬氏篡魏,皆是權臣架空幼主、篡奪天下的典範。此言一齣,將長孫無忌釘死在了謀朝篡位的柱子上。
李治臉上馬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:“胡言亂語什麼!太尉是朕的親舅舅,對大唐一向忠心耿耿,你豈可因一捕風捉影的密報,便誣陷元老重臣。”
許敬宗何等機敏,撲通跪倒,擠出了兩滴眼淚:“陛下就是太過仁厚,念及親情,才被奸臣矇蔽啊。先漢霍光,也是顧命大臣,長孫無忌自先帝以來,獨攬朝綱,排斥異己,視陛下如傀儡。韓來等人,不過其爪牙耳。王莽謙恭未篡時,司馬懿亦層是曹魏忠臣,狼顧之相,一旦得勢,則社稷傾覆。臣懇請陛下,以社稷為重,勿再顧念私情,當斷則斷,將此大案徹查到底,以絕後患!”
李治滿臉掙扎痛心,難以決斷。他看向一首並未插言的武媚。
武媚迎上他的目光:“陛下,許侍郎所言,雖言辭激烈,其心可鑑。謀逆非同小可,確需徹查。太尉乃國之元老,陛下至親,若此事純屬誣陷,查清之後,正好可堵天下悠悠之口,還太尉清白。若真有其事……”
她眼中適時泛起一絲水光:“陛下,這大唐的江山,是先帝與無數將士流血打下來的,豈容奸佞覬覦?”
李治沉吟良久。
“傳旨。黔州都督、洛州刺史,勾結附逆,著即鎖拿進京。一應涉案人員,無論官職高低,均需詳查,不得遺漏。”
“至於……舅父與此案有涉,雖無實據,然為避嫌,亦為徹查案情。著,削去太尉、中書門下三品等一切官職、封爵,收回丹書鐵券。流放黔州安置。即日啟程,不得延誤。”
“陛下聖明!” 許敬宗高呼。
削官奪爵,流放千里,對一個年過花甲、曾經位極人臣的老人而言,與死刑無異,加倍屈辱。
長孫無忌接旨時,沒有喊冤怒罵。他默默跪地,叩頭謝恩,起身換上罪衣,在家僕悽惶的哭聲中,被押上了囚車。
風雪漫天,囚車轆轆,碾過長安街頭。
然而,這還不是結局。
半月後,長孫無忌在流放途中,行至一處荒僻山驛時,“憂懼成疾,舊病復發,嘔血數升,於夜半暴卒”。
訊息傳回,朝野再次巨震,但這一次,連私下議論的聲音都消失了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許敬宗派去“護送”的人,圓滿完成了最後的任務。
李治聞訊,在朝堂上“悲痛”不己,斥責沿途官員照料不周,下旨厚葬,卻並未給予任何追贈與赦免。
更嚴厲的旨意馬上下達:長孫無忌謀逆案審結,罪行屬實。著剝奪長孫一門所有榮譽,家產抄沒,五服親族,全部流放嶺南,遇赦不赦。其族弟長孫詮,與新城公主婚約作廢。
唯長樂公主駙馬長孫衝,網開一面,貶為某州司馬。長樂所遺子女,改姓國姓,皆賜予爵位,留居長安,由宮中撥付用度撫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