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媚整個人僵住了。她始料未及地低下頭，看著懷中的女兒。
太平也正仰著小臉看她，那雙酷似她的明亮眼睛裡，倒映著她愣怔的臉龐，然後，孩子似乎覺得好玩，又咧嘴笑開，露出幾顆小米牙，再次親暱地叫道：“阿孃！”
這一聲，比剛才更加有力。
武媚的視線瞬間模糊。阿孃……她叫她阿孃！不是宮人教的“母后”，是最尋常親密的“阿孃”！這個從她身體裡孕育，歷經艱辛來到世間，傾注了她無數心血與愛憐的女兒，第一次，用語言確認了她們之間最深刻的關係。
“月兒……” 武媚的聲音哽咽了，她將女兒摟在胸前，臉頰貼著女兒柔嫩發頂，淚水滑落，滴在太平的軟發上。
李治也呆住了，手中的綵球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心中被溫暖而飽脹的東西填滿，酸澀又甜蜜。
就在這時，太平從武媚懷中轉過頭，看向他，像對母親突然的落淚有些疑惑，又像被父親呆愣的樣子逗樂，她眨了眨眼睛，對著李治，張開小嘴，發出一個更讓李治魂飛天外的音節：
“耶——耶。”
李治再也忍不住，在女兒嬌嫩的小臉上印下好幾個親吻。
“月兒……再叫一聲……” 他祈求道。
太平被他突然的熱情弄得有些懵，但很快便適應了，在父母的懷抱中，她感到了雙倍的安全與快樂，“咯咯”地笑起來，小手揮舞著，一會兒摸摸父親的臉，一會兒又去擦母親臉上的淚，嘴裡含糊地交替叫著“阿孃”、“耶耶”，足以讓這對年輕的父母，心滿意足，熱淚盈眶。
儀鳳元年，鳳凰來儀。
他的鳳凰，己經在他身邊。小鳳凰，正在茁壯成長。
儀鳳元年暮春，牡丹開得正盛，姚黃魏紫，灼灼其華。
兩儀殿內，李治站在巨大的《坤輿萬國全圖》前，指尖劃過隴右道，越過積石山，最終停留在那片用淡赭色標註的高原——吐蕃。
松贊干布死了。
這個訊息，在三年前便己由吐蕃告哀使傳入長安。那時，他忙於鞏固自己的皇權，只按禮制遣使弔唁，承認了新讚譽芒松芒贊。
等到了他終於將長孫無忌一黨連根拔起，與媚娘並稱天皇天后，真正將權柄牢牢握在手中。再想起那個遠嫁雪域的女子，心中沉寂多年的刺痛，便如蟄伏的毒蛇甦醒，狠狠噬咬了他一口。
十一年。
貞觀十五年，他作為新立的太子，站在巍峨的朱雀門城樓上，看著送親的隊伍蜿蜒如龍。
文成最後那一眼，像一根冰錐，刺穿了當時靈魂己歷經滄桑的心臟。
現在，那道束縛著文成的婚姻枷鎖，名義上己經鬆開。而他，也不再是那個無力的太子。
他是大唐至高無上的主宰，有了力量，有了權力，可以去彌補，去糾正，至少……去嘗試帶回那個被當作祭品送出去的姐姐。
“陛下又在看輿圖？” 武媚的聲音在身畔響起。
她今日一身緋色團花長袍，髮髻高挽，簪著九尾鳳釵，儀態萬方，手中端著一碟剛冰鎮過的櫻桃酪。
“媚娘，文成嫁去吐蕃，己十有一年了。”
武媚也望向那片高原。
李治用銀匙攪動著碗中乳白的酪漿： “當年她出嫁，朕就在城樓上看著。那時候朕就在想，有朝一日，若朕能說了算，定要把她接回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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