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佛龕前,望著慈眉善目的佛像。
“我十五歲被選為和親公主,離開長安時,便知此生再無歸期。這十一年,我在吐蕃,見過風沙,捱過嚴寒,學過陌生的語言,適應迥異的生活。我帶來穀物種子,教人耕織,協助建立寺廟,翻譯佛經,我……還曾盡力勸阻過一些不必要的殺伐。”
“裴大人,你知道嗎?我在這裡,不僅僅是一個來自大唐的公主,我還是許多吐蕃人眼中帶來祥瑞和智慧的‘白度母’。我的存在,脆弱,但真實。我連著的不僅僅是兩國王室,還有邊境那些或許能因此少流些血計程車卒百姓。”
“我若回去,在陛下和天下人心中,是圓滿解救。可在吐蕃人眼中,” 她痛楚道,“意味著大唐背棄了當年的盟約,我這個‘白度母’不再眷顧吐蕃!祿東贊那些人,會如何宣揚?邊境那些本就躁動的好戰貴族,會如何借題發揮?我這一走,換來的不是天倫團聚,是邊境烽煙再起,是讓更多女子,被迫走上和親之路,甚至……是無數將士埋骨黃沙。”
她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中己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清明與決絕。
“請使者回稟陛下與我的父母:文成不孝,不能承歡高堂膝下。文成不悔,此身己許雪域。文成在此,一日為唐蕃紐帶,便盡力維繫一日太平。假如天命終至,戰火難免……恕文成不能做那點燃烽火的引信。”
“陛下和天后厚愛,文成心領。禮物,我收下分贈寺院與百姓,不負陛下仁德之名。但回長安之事,請陛下……再也休提。”
她走到案前,鋪開紙筆,沉吟片刻,揮毫寫下幾行字,是昔日大明宮裡練熟的端莊楷書,遞交給裴行儉:“這是我給陛下和天后的回信。有勞使者了。”
裴行儉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封重逾千鈞的信,喉頭哽塞,一揖到底:“臣……遵命。公主殿下……保重。”
走出那座寂靜的院落,高原熾烈的陽光刺得裴行儉睜不開眼。他回頭望去,佛堂的門己緩緩關上,將那抹單薄的身影,隔絕在了幽暗之中。
此身許國,心己成牢,身己成碑。
儀鳳元年夏,兩儀殿內,冰山散發的寒氣勉強抵禦著窗外蒸騰的暑熱,卻驅不散李治心頭的陰霾與怒火。
“陛下?” 武媚讓宮人退下,走到李治身邊,一目十行看了案頭的奏報和書信上,心中瞭然。
武媚深深地嘆息。她沉默著,又拿起文成公主的親筆信。信很短,無非是感激皇帝與皇后掛念,陳述自己“身心己安於雪域,願長伴青燈古佛,為兩國祈福,望陛下勿再為念”等語。
李治痛苦道:“媚娘,你看到了。她不肯回來。她以為她是什麼,是能擋住千軍萬馬的城牆,還是能化解世仇的佛陀?”
“白度母,不過是那些吐蕃權貴拿來綁住她、利用她的漂亮話。祿東贊是松贊干布留下的頭號梟雄,他大權在握,那個小讚譽不過是他手中的傀儡。他對裴行儉說的那些話,表面客氣,實則句句是警告威脅。他無非是覺得太宗不在了,朕年輕,鎮不住他們,覺得我大唐歷經變故可欺!”
他霍然站起,在御案前來回疾走,袍袖帶起一陣冷風。
“留下何苦?留下何用?媚娘,吐蕃,與我大唐,必有一戰!而且不止一戰,是連番血戰!高原上的那群狼,他們的胃口只會越來越大,絕不會因為一個女子留在邏些唸經拜佛,就滿足於那點賞賜和虛名。
他們覬覦的是河湟,隴右,西域,萬里江山。文成留在那裡,除了讓自己日夜煎熬,給祿東贊增添一個鉗制我朝、收攏民心的把柄,還能有什麼用?等到真的戰端一開,第一個被推出來承受吐蕃內部恨意的,就是她。在那些人眼裡,她不過是一枚最好用的棋子……”
李治雙手撐在案上,額角青筋隱現。
“父皇在世時,他們何等恭順?年年遣使,歲歲來朝,松贊干布自請稱臣尚主。可父皇龍馭上賓才幾年?他們就敢對大唐的使者軟中帶硬,對朕的旨意斷然拒絕!”
李治的怒火化為實質:帝王威嚴被挑釁的暴怒,對文成現狀的擔憂,以及歷史走向的焦躁。
大非川,青海湖,無數唐軍將士將埋骨高原。他試圖提前帶走成為犧牲品的文成,卻連這第一步都邁得如此艱難,被當事人拒絕。
這種清醒地看著悲劇齒輪轉動,自己卻被無形繩索捆住手腳的感覺,讓他發狂。
武媚沒有馬上勸慰,她拉著他坐回御座,自己則站在他身側,一手握著他的手,另一隻手抬起,力道適中地為他按壓著蹦跳的太陽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