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聲音像潺潺溪水,澆熄李治心頭的烈焰。
“陛下,您的怒火,臣妾明白。祿東讚的態度,確實囂張,其心可誅。他仗著山高路遠,便敢如此輕慢天朝,輕視陛下,這是任何一位血性天子都無法容忍的。文成公主的抉擇,臣妾……也明白。”
“公主,” 武媚嘆息道, “她正是太懂了。她雖留下無用,但離開卻一定成為別人手中最好的開戰藉口。
她在吐蕃經年,領教過他們的騎兵,聽過他們的野心。她比我們任何坐在長安宮殿裡的人,都更清楚那片高原下湧動的暗流。她選擇留下,不是被祿東讚的花言巧語迷惑,恰恰是因為她看清了絕路,卻依然想用自己這己無足輕重的身軀,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——她的存在,也許能讓祿東贊在決定舉起刀兵時,多一分顧忌,能讓邊境的衝突,晚來一天。以她殘軀,護佑兩國幾個百姓軍士。”
武媚難得感慨道:“她如何不苦?孤身一人,在異國他鄉,周圍是虎視眈眈的權臣和心思各異的貴族。她每日青燈古佛,心裡念著的,卻是長安的親人,大唐的邊境。但,在她心裡……江山安穩,士卒性命,比她自己能否葉落歸根、安享晚年,更重要。陛下痛心疾首,但……其情可憫,其志可哀可敬。”
“至於吐蕃……” 武媚方才還帶著幾分柔婉的語氣轉冷,眼尾如刀裁般壓出鋒稜,“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他們以為陛下年輕,只知對女人言聽計從,無暇西顧。錯了。”
她站起身,裙裾竟帶出幾分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。
“這一戰,既然遲早要來,那便讓它來!我大唐立國數十載,太宗皇帝馬上得的天下,西海懾服,萬邦來朝,靠的從來不是退讓,是鐵與血,赫赫兵鋒!陛下治下內有賢臣良將,外有精兵勁旅,我們夫妻同心,何懼一吐蕃?”
她按住李治的肩,聲音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:“讓他們看看,欺我夫君的代價!文成以身為障,我大唐感念其德,卻絕不能因她一人之犧牲,便畏首畏尾,放縱豺狼!吐蕃既己有反心,邊釁日增,我朝便應未雨綢繆,整飭邊備,選拔良將,囤積糧草,加固城防。
他要戰,我便備戰!他要囂張,我便打掉他的囂張!讓天下人都看清楚,這大唐的天,換了天子,卻仍然是那片壓得西方宵小不敢仰視的煌煌天穹!”
她眼尾的豔色與眉間的銳氣撞在一起,美烈的驚心動魄。
“我們不能讓文成的犧牲白費,要讓她在邏些,即便作為人質,也能挺首腰桿!因為她的弟弟,是大唐說一不二、兵鋒所指皆可摧折的天皇,她的弟媳,是能與皇帝共掌江山、絕不退縮的天后!
大唐的尊嚴,絕不再是靠一個女子的犧牲來維繫,是靠你我手中的刀劍,靠這萬里江山的鐵骨來捍衛!”
李治聽著這番話,方才的怒火早己被這股滾燙的血性褪得一乾二淨,只剩下滿心的震撼與著迷。
妻子與他靈魂共鳴、智謀相當,此刻更展現出極致血性與膽魄。
文成選擇了一條佈滿荊棘、註定孤獨的絕路。他尊重,但無法贊同。他能做的,是將她因之受到的屈辱,百倍奉還!
他望著西方天際那如血般的殘陽。
“擬旨。擢左衛將軍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,即日起赴鄯州,總領隴右諸軍事。令河西、隴右諸州,加強斥候,清查邊貿,凡有吐蕃細作、可疑商隊,一體嚴拿。命將作監、軍器監,加緊督造弓弩甲冑,禦寒之物。”
“再,以朕與天后的名義,賜文成公主黃金千兩,蜀錦百匹,並宮廷御用香料、藥材若干……換一批生面孔,低調送去。公主既心向佛法,願長駐雪域為兩國祈福,朕與天后感其誠,以資供養。願公主……保重。”
這道旨意,宣告大唐帝后對文成的榮寵與支援不減。即便她身在吐蕃,也是大唐尊貴的公主,不容輕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