儀鳳西年，武媚設宴款待武家人，麟德殿內，燈火通明。
楊氏有三女，最小的女兒嫁人後早逝，大女兒武順坐在楊氏下首。
她的容貌與武媚有幾分相似，更豐腴雍容，她的眼睫偶爾飛快地掃過主位上的帝后，殿內的陳設，剋制著目光的渴望。
“武元慶、武元爽到——”
武元慶走在前面，緋色官袍，他比前些年發福了些，臉頰的肉下垂，將那雙本就細小的眼睛擠得更細。他臉上堆著刻意恭敬的笑容，藏著一股壓不住的得意。
武元爽跟在兄長身後，顴骨突出，他在殿內環視了一圈，在武媚身上停留了片刻，落在李治臉上，馬上做出了姿態。
“臣等叩見聖人，叩見天后。”
李治淡淡開口：“平身，坐吧。”
“謝聖人。”兩人又拜了一拜。武元慶坐了右側首座，武元爽次之。兩人坐下時，官袍的下襬鋪開，料子在燭光下流淌著暗啞的光，一看便是上好的蜀錦。
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中，武元慶端起酒杯，深深吸了口，馬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：“好酒！這定是西域進貢的吧？臣在宮外也喝過，可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宮裡的滋味。”
他說著，仰頭一飲而盡，喉結上下滾動，發出滿足的嘆息。放下酒杯時，他又看向盤子裡盛著的櫻桃，這等鮮物，運輸極難，在宮中卻是妹妹天天能享用到的尋常食物。櫻桃顆顆飽滿，紅豔欲滴，像一盤子紅寶石。他拈起一顆，放入口中咀嚼。
“這櫻桃也好，”他含糊不清地說，“甜，真甜。臣記得小時候在幷州，哪見過這般好的果子？便是見了，也輪不到咱們吃。還是託了聖人和娘娘的福，臣等才有今日的口福。”
他刻意強調的感慨，好像在提醒在座的人，他現在能坐在這裡，吃到這些，是多麼了不得的事。
武元爽也跟著拈了顆，卻不像兄長那般狼吞虎嚥。他將櫻桃含在口中，慢慢咀嚼，眼睛眯起品味。
他語氣倒是比兄長沉穩些，可話裡的意味卻更深：“兄長說得是。臣等在宮外，時時感念聖人與娘娘的恩德，一刻不敢忘。”
他說著，朝主位方向虛浮地拱了拱手。
楊氏坐在對面，看著兩個繼子的作態，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。她端起茶盞，茶水卻壓不住心頭往上竄的火。
“你們還記得是託了誰的福嗎？”
武元慶和武元爽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當年在幷州，你們住在正院，吃香的喝辣的，可曾想過妹妹和母親，在偏院裡過的是什麼日子？妹妹們凍得手上生滿凍瘡，我夜裡冷得睡不著，你們可曾送過半塊炭來？”
她的聲音提高，積壓多年的怨憤忍不住，也無需再忍：“你妹妹入宮時，你們在背後說什麼？說女兒家入宮，不過是去伺候人，能有什麼出息？說她是武家的恥辱，讓家裡蒙羞。這些話，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。”
武元慶放下手中的銀箸，勉強笑道：“母親，那都是陳年舊事了，還提它做什麼？如今妹妹貴為天后，咱們一家不都跟著沾光嗎？過去的事，就讓它過去吧。”
“過去？”楊氏冷笑一聲， “你們現在倒是會說。可心裡真是這麼想的嗎？你們在朝中得了官職，住上了大宅子，坐上了八抬大轎，就覺得是自己的本事了？就忘了是誰給你們這些了？”
楊氏的目光刮刺得兩人坐立不安。
“我聽說，前幾日，你們在朝中與人吃酒，席間說起太平的府邸，說什麼‘公主年幼，賜那般大的府邸，未免奢靡’，又說‘天后對公主，太過溺愛，反損了福氣’。‘我們能當官靠的是功臣子弟，不是靠天后，我們也不希望當什麼大官，所以天后提拔我們，我們心裡惴惴不安，時刻不敢以此為榮’。這些話，可是你們說的？！”
武元慶和武元爽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武元慶額上冒出細密的冷汗：“母親，那不過是，不過是酒後的胡話，當不得真……”
“胡話？！太平是聖人的掌上明珠，天下最尊貴的帝女，她的一切，是聖人與天后給的恩典，是皇家的體面！你們是什麼東西，也配議論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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