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賜自盡。”
三個字,尾音輕如鴻毛。
武元慶和武元爽癱軟在地,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了。他們瞪大眼睛,看著走回主位上的那個女人。
他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那個寒冷的冬天。妹妹的手又紅又腫,像兩個饅頭。楊氏夜裡冷得睡不著,咳嗽聲一聲接一聲。而他們圍著火爐,喝著熱酒,調侃奚落。
李治端著那杯殷紅如血的葡萄酒,一飲而盡。
“準了。”
武順走出麟德殿時,夜雨己經停了。
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,稀薄地鋪在太極宮溼漉漉的地面上,泛著銀冷的光。她站在殿外的廊簷下,許久未動。
朱漆門緊閉著,門縫裡透出溫暖的燭光,細細的一線。她站在這片清冷空曠的黑夜裡,門內,是另一個世界。
妹妹在裡面,輕描淡寫就決定了兩個兄長的生死。
憑什麼?
這個念頭,在她心底燃起。起初只是一點星火,可被這夜風一吹,被這月光一照,被方才那場冷酷的權力展示一激,火苗便有燎原之勢。
她也姓武,也是武士彠的女兒。她的容貌,自認為在歲月沉澱下,比妹妹更勝一籌。她從小也讀詩書,也懂進退,也明事理。
為什麼,坐擁一切的是武媚,而不是她武順?
不遠處傳來楊氏的聲音,如釋重負的狠厲,揚眉吐氣的暢快……聽不真切。
“做得好……該殺,都殺掉……”。
武順走下臺階,回到她那座雖然富麗卻永遠比不過紫宸殿的宅邸。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地上,隨著她的移動,扭曲,變形。
重陽節,宮中循例在芙蓉園設宴,賞玩秋菊。園中菊花開得正盛,叢叢簇簇,堆錦疊繡,在秋日的陽光下恣意舒展。
李治今日興致不錯,帶了德順和幾名內侍,在園中隨意走著。
他走過石橋,橋下秋水澄澈,幾尾錦鯉在殘荷間游弋。他走過假山,山石嶙峋,縫隙裡探出幾枝野菊,開得倔強。
走到一處臨水的敞軒前,軒內無人,只設了幾張坐榻。
正欲入內歇腳,餘光瞥見一道窈窕的身影,從菊叢另一側的小徑上轉了過來。
武順今日穿了身低胸襦裙,嫋嫋婷婷,體態婀娜。她的眉眼本就生得好,薄施脂粉,明豔照人。手裡拿著一枝開得正好的金絲皇菊,低著頭,似乎在細細觀賞花瓣,步履輕緩,不偏不倚,正朝著敞軒的方向走來。
李治腳步頓住。
武順“偶然”看見他,臉上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。
“臣婦參見聖人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