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靜，風雪未歇。
武媚合衣臥在太平身側的軟榻之上，不敢沉睡。她歷練出的極致警覺，在此刻被無限放大。
孩子哪怕只是輕輕翻一個身、呼吸稍有滯澀，她都會驚醒，急探女兒額溫、細聽呼吸頻率，確認她安穩，才敢鬆氣，隨後睜眼靜待下一次異動，徹夜無休。
她很少說話，平靜之下，是深不見底的恐懼。每當太平咳嗽得撕心裂肺，太醫診脈後欲言又止，每當看到女兒在昏睡中無意識地蹙起眉頭、發出痛苦的呻吟，她都覺得自己的心臟一點點收緊，疼得她無法呼吸。
她經歷過無數風浪，親手裁決過至親的生死，她以為自己早己心如鐵石。
李治的焦慮與痛苦比武媚更外露些。
古代的醫療條件差，孩子本就難養活，許多皇家子嗣都是一場風寒便要了他們性命。
他當即下旨，停罷所有朝會，將朝政交於宰相班子處置。
他不再有心思批閱奏章，常常枯坐，一動不動地看著昏睡的女兒。
他時常握住女兒綿軟的小手，她的掌心灼熱，虛弱的小手指蜷縮，沒有了往日攥著他手指撒嬌的鮮活力道。
他不言不語，眼底紅血絲密佈，憔悴難掩。
最驚心的一幕，發生在病中第七日。
那日午後，窗外風雪呼嘯正烈，昏睡中的太平渾身劇烈抽搐起來，在錦被下不住震顫、僵硬蜷縮，牙關死死咬緊，面色青白慘淡，呼吸微弱。
暖閣大亂。太醫蜂擁上前，施針、灌藥、推拿理氣急救，折騰近半個時辰，才勉強穩住太平的氣息。
待太平昏睡，小臉灰敗如紙。李治緩緩站起身，周身氣壓低沉可怖。
他走到窗邊，望著漫天苦寒，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窗欞上。
這點肉身痛楚，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恐懼煎熬。
穿越半生，逆天改命，竭力扭轉軌跡，避開了骨肉悲劇，護住了夫妻情深，可看著瀕死的幼女，心底第一次生出無力。
他想起歷史上那個早早夭折的安定公主。難道冥冥之中真的有天命定數？難道他改變了那麼多，卻依然保不住自己的女兒？
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，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，不得安寧。
無數個深夜，他獨自立在窗前，低聲呢喃、默默祈願，哪怕天命虛無、神佛渺茫，他也願意付出一切，只求換女兒一線生機。
一首持續到臘月二十三，小年清晨。
天色微微放晴。
纏綿多日的高熱，悄無聲息地退去。
太平睫毛顫動，緩緩睜開了酸澀的雙眼。
她小嘴扁起，想哭卻渾身無力，發不出大聲，只溢位小貓覓食般微弱的哼唧：“阿孃……耶耶……”
這一聲輕喚，微弱卻清晰，刺破了多日的死寂。
武媚一首半夢半醒守在榻邊，聽聞聲音驚醒。她整個人僵住，眼底滿是不敢置信的錯愕與狂喜，生怕眼前這一幕，只是連日煎熬後生出的幻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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