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媚閃過一絲運籌帷幄的算計:“陛下若是覺得驟然嚴懲,會落得薄情寡義的非議,此事便交由我來安排。積攢了這麼多彈章,也該讓他們秉公行事了。明日朝會,陛下只需當眾斥責吏治敗壞,表明震怒即可。餘下的一切,由我授意。”
“他,還有那些不成器的子婿,一眾趨炎附勢的黨羽,該奪官的奪官,該流放的流放。該抵命的……也絕逃不過國法昭彰。”
預想中的勸解、求情、爭執全都沒有出現。武媚毫不猶豫地站在他身邊,決斷比他更甚,謀劃也更為周全。她的愛與立場,如此分明——一切以他為先。
李治連日來的鬱氣一掃而空。他將臉龐埋入她散發著淡淡馨香的頸窩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武媚環抱住他的脊背,憐惜道:“你我本是夫妻,一體同心。讓你心中不快的人,我自然不會讓他繼續逍遙。這江山是我們二人的,沒有人,能令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她指尖描摹著他下頜柔和的線條,哄道:“再說,他強奪民妻、逼死人命,陛下仁厚愛民,最見不得這等殘害百姓的惡行。單憑這幾條,他也罪責難逃。我們此舉,既是整肅門戶,也是為民除害,順應民心。”
李治被她最後一句打趣般的話語逗得低笑:“好,就依媚娘所言。明日朝會,朕便敲打吏治。至於李義府……朕不想再在洛陽,見到此人,及其黨羽。””
“陛下放心。東都春光正好,桃花灼灼。這些礙眼的枯枝敗葉,也該趁著春風一一修剪乾淨。我必定處置妥當,不留後患。”
李義府的倒臺,比所有人預想得更快。
李義府剛開始還在心存僥倖、負隅頑抗。面對彈劾,他昂首辯駁、言辭狡辯,逐一推諉下屬妄為、旁人構陷。
情急之下,他公然搬出當年擁立天后的功勳,反覆強調自己是最先站隊、鼎力相助的寒門功臣,言語間,仍然自恃是武媚栽培的心腹近臣。
可武媚,自始至終是靜默無言,唯有俯瞰螻蟻般的漠然。
沉默,遠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更有分量,昭示了她的指示——此人今日絕無生路。
李義府混跡朝堂數十年,歷仕過太宗皇帝,卻最是畏懼武后的手段。往日面對李治的不滿,他陽奉陰違,甚至敢怒目相對,只當皇帝仁柔心軟,凡事皆可含糊揭過。
可對上武媚,他只有忌憚與恐懼,唯恐她將自己捨棄。
這一刻,他徹底慌了。
方才還振振有詞的人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“天后娘娘!臣知錯了,罪該萬死!求娘娘垂憐,念在犬馬追隨之勞,保全臣一條性命!”
武媚眉眼未動,睥睨而下,冷冷落在他狼狽不堪的身軀上。
失去了最後庇護的李義府,成了眾矢之的。牆倒眾人推,鼓破萬人捶。
昔日懾於其淫威或攀附其權勢的官員,此時紛紛跳出來,舉證痛斥,唯恐落於人後。就連原本與李義府並無深仇大恨的朝臣,見此情形,也知此人氣數己盡,樂得踩上一腳,以彰清名。
李義府被流放巂州,一朝跌落泥沼的他憂憤交加,一病不起,未等走到流放地,便病死於途中。其子婿等人,亦多在流放地鬱鬱而終。
朝野上下,對此反應不一。寒門官員不免有些兔死狐悲,但也知李義府咎由自取,且其倒臺並未波及整個寒門勢力,天后似乎並無意清算,倒也漸漸心安。而世家舊族殘餘,則暗暗稱快,以為終於除了一害,甚至有人蠢蠢欲動,以為帝后有間隙,可藉此機會,對天后有所非議。
然而,沒等他們高興太久,另一個訊息傳來,澆滅了他們的幻想——許敬宗,於府中病逝了。
許敬宗年事己高,近年來身體一首欠佳,病逝本是意料中事。但在這個節骨眼上,緊隨李義府之後去世,難免引人遐想。
更令人玩味的是帝后的態度。李治下旨追贈其開府儀同三司、揚州大都督,極盡榮寵。起初太常寺博士依循典制,擬定諡號為 “繆”,此為當世明確的惡諡,取名實不符、言行乖謬之意。
旨意下達沒多久,李治又命五品以上朝臣公議諡號。大臣們察言觀色,幾番斟酌,最終改諡為 “恭”,算是保全了許敬宗的體面。
武媚更是放下諸事,親自前往許府弔唁。她溫言撫慰了許家一眾老小,體恤其喪親之痛,又命人搬來大批金銀、錦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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