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義府聞言，諂媚油光的麵皮僵硬一下，腰桿壓得更低，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，卻無半分愧疚：“陛下明察！臣終日忙於朝堂公務，對家中子弟管教不周，確有疏漏。想來是有小人在御前搬弄是非，臣回去之後，必定嚴加訓誡管束。”
李治將他那點不以為然看得清楚，冷意漸生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是是非非，你心中自有掂量。朕念你往日略有微功，暫且將這些流言壓下，未曾拿到朝堂公論。你回去之後，要好好約束家人，莫再生出閒話，讓朕左右為難。”
若李義府此刻能幡然醒悟伏地請罪，嚴管子弟，他或許還能看在他辦事還算得力和媚娘面上，給他一個體面退場，外放閒職，了此殘生。
可李義府的所作所為，踏破了為人臣子的底線。
他臉上第一時間偽裝的惶恐蕩然無存，細長的眼眸一眯，只剩下被戳破短處的惱羞與兇戾。
他全然忘了君臣之別，厲聲質問道：“是誰？究竟是誰在陛下面前嚼舌根搬弄是非？”
那語氣神態，哪裡是在面對君王的告誡？分明是地頭蛇被揭了老底後的惱羞成怒，是氣急敗壞在追查哪個不開眼的敢告他的狀！
“如今是朕在問你。你只需據實回答，這些事，究竟有沒有？”
這道平靜的目光，彷彿一柄利劍，刺得李義府心神一震。可長久以來的自恃功高，再加上他覺得背後有天后這座靠山，便讓他昏了頭腦。
他抬起頭，死死地瞪著李治，鼻腔裡重重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，手臂猛地一揚，連一句行禮告退的話語都沒有，轉身便大步朝著殿外走去。
“砰——”
殿門被他狠狠甩上，一旁的德順早己嚇得面如土色，雙腿一軟，跪倒在地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帝王心術，本就需要一些能做髒事的夜梟。可李義府這夜梟不僅髒，而且蠢，敢對著餵養它的主人，亮出它自以為是的爪牙，發出威脅的嘶叫。
一個靠著他和媚孃的提攜才平步青雲的小人，一個靠著替他們剪除異己才得以權傾一時的倖進之徒，也敢如此放肆張狂？
思緒起伏間，一道腳步聲自殿外傳來，將李治從冰冷的沉想中拉回現實。
他斂去戾氣，重新覆上溫和的神色。
武媚身姿嫻靜，想來是方才去看過太平，衣袂間還縈繞著孩童的奶香氣息。
武媚走到御案旁，微微俯身，目光落在李治的眉峰上。
“媚娘來了。”李治微微一笑，不見陰霾，指尖相觸，他察覺到她的手有些冷，便將她的手指握住。
“可是月兒又纏著你胡鬧了？”
武媚點在他蹙起的眉心：“陛下可別冤枉月兒，小傢伙睡得正沉，有乳母在一旁照看著呢。倒是陛下，眉頭擰得這樣緊。遷都諸事繁雜，切莫過度勞神，要多顧惜自己的身子。”
李治將她手攏在自己掌心，摩挲取暖，長長嘆了一口氣：“煩心事倒也算不上，只是李義府此人，越來越不成體統了。”
“哦？”武媚神色淡然，並無半分意外。
“我不過隨口提點他幾句，讓他管束子弟，莫要在外惹是生非。你猜他是什麼反應？他當場就變了臉色，張口質問朕是誰在背後嚼舌根。我問他實情，他非但毫無悔意，怒目相對，冷哼一聲拂袖而去，最後竟狠狠摔了殿門，將朕獨自晾在殿中。”
他攤手無奈道：“朝野上下被他攪得天怒人怨，御史臺的彈劾奏章，幾乎要將這張御案都淹沒了。”
說到此處，他看向武媚，試探與遲疑道：“媚娘，依你看，此人，還留得住嗎？”
武媚佈下的眼線遍佈兩京，李義府多年來的劣跡，她知曉得遠比李治更為詳盡。
往日里，她也確實處處維護李義府。此人是她拔擢的寒門表率，行事狠辣，許多旁人不願碰、不敢做的髒活累活，都可由他一力承擔。只要他的所作所為沒有觸及核心利益、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，她便會壓下流言，輕描淡寫地處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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