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仙居殿,是帝后二人親手打造的日常居所。此處廊簷精巧 窗欞雅緻,一器一物、一草一木,皆由李治與武媚敲定,溫馨與威儀並重。
武媚斜倚在螺鈿貴妃榻上,烏髮松挽,一身華貴宮裝襯得容顏愈發絕世冷豔。
她手中捏著一卷條陳,可她眸光渙散,心神早己飄離。
方才殿外,德順趁著侍奉李治的間隙,屏退左右,將上官儀一番慷慨陳詞的始末,原原本本地稟報。
德順身為皇帝最得力信賴的內侍,尋常瑣事、臣下閒言,他從不多嘴,可但凡觸及國本子嗣、後宮儲位這類動搖李治根基的敏感要事,他不敢隱瞞。
他深知天后洞察一切,這類潛藏禍端的言語,他瞞不住,不如主動第一時間上報。
方才那幾句低語,迴盪在武媚耳畔:
“……上官大人進言之時,言語隱晦,指中宮無子,隱隱竟是以西漢呂后臨朝、女主幹政舊事,暗中影射娘娘……”
“呂后”二字入耳的剎那,武媚那雙喜怒不形於色的鳳眸,驟然一眯。鋒芒綻開,一抹寒芒一閃而逝,快得令人無從捕捉。
呂后?
武媚嗤笑。
這群腐儒文人,勸諫進言翻來覆去逃不脫那幾套說辭。在他們的認知裡,當世女子立身的唯一根基,便是子嗣,尤其是皇子。
無子,便是原罪,是最大的缺憾,彷彿女子想登臨高位,除卻生育子嗣,便再無出路價值。
她武媚步步崢嶸,從深宮女子到與皇帝共治天下,靠的是雷霆手段、治國之才,何曾靠過區區子嗣?!
但一股綿長細密、無從排解的焦慮與刺痛,還是絲絲縷縷纏繞收緊,死死縛住她的心臟,悶得她微窒。
子嗣,是她無人可訴的隱痛,她無法完全抹平的心結。
哪怕是面對最親密無間的丈夫,她也始終刻意掩飾,不願流露半分不安。
太平,是上天賜予她與雉奴的珍寶,二人情根最完美的見證。
她愛這唯一的女兒,勝過世間一切權勢榮華,甚至勝過自己的性命。而李治對太平的寵溺偏愛,更是舉世皆知、毫無保留。
他們將太平自幼帶在身邊,親自教養、悉心栽培,賦予她遠超所有公主的尊榮、底氣與自由,打破禮制,護她無憂無慮、恣意成長。
可女兒身,是無法更改的定數。
在這群視牝雞司晨為大逆不道的朝臣宗室眼中,在天下千千萬萬被禮制浸透思想計程車子百姓心中,無男性子嗣傳承,便是她武媚一生最大的缺憾與過失與致命隱患。
縱使她與雉奴能於在世之時護住太平尊榮安穩,可百年之後、二人歸塵,身後世事風雲變幻,誰能掌控?
上官儀那句 “陛下百年之後,香火供奉當如何”,雖笨拙守舊,卻讓她無法不在乎。
在乎自己與雉奴開創的盛世與理想,來之不易的朝堂格局……能否代代延續長存?
她更在乎李治。他是李世民自幼鞠養、冊立儲君的嫡子,是血脈最純正尊貴的帝王,天下萬民公認的正統君主,怎能落得身後香火冷清、宗廟無主的結局?
過繼宗室子嗣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