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經每回御醫請平安脈,皆察覺她氣血略有虧虛,為她開具溫補調養的方子。可她宵衣旰食、心神耗損極大,從未將這些身體變化放在心上,只當是操勞過度所致,未曾深究。何況,經過多年調養,也早就好了。
難道,真的是她福澤不足,再難誕育皇子?
武媚攥緊指尖,有一瞬從未有過的迷茫與挫敗。
她這一生,驕傲剛烈、自信無雙,常憑一己之力逆勢而上,俯瞰蒼生。
若她終究無法誕育皇子,留下男性繼承人……那她打拼顛覆的秩序,始終是留有缺憾,會被這群大臣宗室,毀於一旦。
片刻的迷茫過後,武媚突然睜眼,眼底的脆弱轉瞬散盡,被鋼鐵意志取代。
她武媚,從來不信天命鬼神、不向宿命天意低頭!
眼下絕非自亂陣腳、心神惶惑之時。她與雉奴皆正值盛年,歲月悠長,子嗣之事,尚有可期。
當務之急,是為太平鋪穩前路、掃清障礙,乃至她自己就有能操控廢立皇帝的權力。
上官儀今日諫言,雖可笑可憎、淺薄無知,卻也實實在在為她敲響了一記警鐘。
朝堂看似風平浪靜、秩序井然,實則暗流洶湧。以宗法、子嗣、國本為由頭的非議與揣測,永遠不會停歇。這些人,礙於帝后無上權威,當前不敢明目張膽忤逆,只能蟄伏。
可李治現在的頭風舊疾,卻也時輕時重。這片籠罩在朝堂、懸在她心頭的陰雲,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——一旦他日天顏違和有恙,驚濤駭浪便會反撲而來,吞噬她們母女的尊榮,顛覆她開創的一切。
權力,必須一刻不停地奪取。
她要將自己的意志,徹徹底底貫徹到天下每一寸土地,不容任何人挑釁撼動。
那些心懷異心的朝臣宗室,也必須持續壓制、層層分化,待到時機成熟,逐一剪除誅滅,連根拔起。
至於上官儀……
此人空有虛浮文名,卻無理政之才,更無察時知勢的眼力、安分守己的分寸。身居近臣伴駕御前,不思報效君上,反倒妄議宮闈、妄斷國本,甚至挑撥她們夫妻感情。
這種看似憂國憂民,實則愚昧短視的臣子,最容易被人利用當槍使,長久留在留在李治身側,攪動風波,等下教壞了她的雉奴,會壞了她的大事。
“素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傳本宮口諭。起居郎上官儀,年老昏聵,言語無狀,動搖視聽,有失人臣本分。即刻免去其起居郎官職,外放出任,無詔不得返還兩京。”
武媚稍稍緩和道:“其孫女上官婉兒,既蒙陛下特旨恩准,入宮陪伴公主進學,乃是上官氏滿門曠世殊榮。”
“你傳話給上官儀,令他臨行前好生教導孫女宮闈分寸,修身斂性。三日後,本宮要見到一個懂事知禮、進退有度的好孩子。”
她並未續說後半句威脅之語,可警示之意,卻不言而喻。
若是婉兒教養不周、性情頑劣,那便禍及滿門,再無翻身之機。
素練心領神會:“是,奴婢一定嚴加叮囑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