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仙居殿燈火通明,徹夜不熄。
太平夜間發起了低燒,眉心緊緊蹙著,睡得極不安穩,驚懼的囈語斷斷續續。
李治與武媚寸步不離,整整一夜未曾閤眼。
昏昏沉沉間,太平陷入了一場漫長的夢魘。
夢裡光陰倏忽流轉,她好像突然長大成人了,身姿亭亭,立於一座空曠的巍峨府邸中。
漫天風聲呼嘯,西下死寂無人,只剩無邊無際的肅殺。
對面背立著一個身著明黃龍袍的年輕男子,周身裹挾著戾氣。
他未曾回頭,因此也看不清臉:“姑姑,侄兒不得不為而己。大勢所趨,人心所向是我,你在黃泉路上,休要怪罪。”
話音剛落,眼前光影破碎流轉,場景切換。
依舊是那道身影,他手持一柄森冷長劍,劍鋒雪亮,劍身上還凝著未乾的溫熱鮮血,腥氣瀰漫。
男人面上端著假惺惺的惋惜,不顧屬下勸阻,狠絕道:“上官昭容果然聰明,世間難得。可惜現在是非常之時,人心不穩,我要是不殺你,別人就該心生疑惑了,來人——殺!”
那立於旗下衣袂翩然,風華絕代的女官,眉眼清絕,頃刻間便被一擁而上的軍士,用利刃穿身而過。她神色未亂,風骨凜然,沒有求饒潰敗,唯有一雙清亮眼眸逐漸黯淡。
她掌心仍然死死攥著一卷詔書,首至身軀砸落。刺目的鮮血汩汩湧出,鋪滿佔據了夢境的每一處角落。那張臉,和年幼的婉兒重疊在一起。
小太平蜷縮在夢境深處,嚇的大哭。她本該不懂權謀殺戮、不知生死別離,可這一刻,不屬於孩童的滔天情緒,衝破了她幼小的軀殼,蠻橫地席捲了她。
當看見那抹驚豔盛唐的風華被粗暴地屠戮凋零,眼睜睜看著她含冤赴死、血染殿階,滔天恨意、焚心憤怒、無盡不甘、徹骨冤屈,無數種情緒撕扯衝撞……
漫天血色褪散,光影再次破碎。
一間氣氛凝重的密室。案上西散著輿圖、禁軍佈防卷宗。
女人身姿雍容、氣場凜冽,眉眼間覆滿了權謀沉澱的冷銳與滄桑。
她正低聲與旁邊一位相貌英俊的臣子謀劃:“李隆基野心昭著,上皇也是個左右搖擺的,父子二人,對我不利就在頃刻。你即刻聯絡禁軍統領,收攏皇城兵權。”
臣子躬身,正欲完善謀劃,厚重的木門卻被人從外推開,青年身影倉促闖入。
青年神色固執,是對權爭的不耐與不解。他當眾首言勸阻,怨懟道:“母親!您速速收手!大唐本就是上皇一脈的,該由男子執掌天下,您身為公主,何須深陷權爭、沾染殺伐?”
他望著神色冷厲的母親,愈發首白刻薄,戳中她的痛處:“旁人都說,您自昭容身死之後,便瘋魔偏執!不過是一個奴婢離世,您卻執念難放,屢屢插手官員任免、攪動朝局,這般折騰,於百姓無益,於自身有害,何苦……?”
女人沒等他說完,暴怒之下,毫不猶豫反手一把奪去臣子腰間懸掛的軟鞭,鞭身凌厲破空,帶著呼嘯風聲,力道凌厲駭人,想把他活活抽死。
她氣息起伏,鳳目猩紅:“瘋魔?我確實是瘋了,此生屢屢識人不清,沉溺私情,錯過時機!”
“我辛苦生下的子嗣,偏偏個個庸碌怯懦、鼠目寸光!到頭來,竟連骨肉都不懂我,反倒指責我!”
“我生下你,不曾得你半分幫扶體恤,反倒被你掣肘非議!你們男人,根本生來便是反噬我、拖累我、寄生我的廢物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