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居殿，案頭除了羅列著奏摺條陳，還有一隻西域琉璃盞。
盞內盛著近年商隊千里迢迢進貢的上品糖霜，粉質細膩如雲，凝白勝雪，在諸國皆是千金難求的珍奇。
李治望著這盞糖霜，漫開一層念想。
她自異世而來，早己習慣各類清甜滋味，加上工作壓力大，喜食麵包奶茶。
剛穿到唐朝時，民間僅有飴糖、蜜漿，甜度不足，口感粗糙，每每思及後世砂糖，總覺遺憾。
李世民在位時，便己察覺糖料珍貴，專門遣人遠赴西域名邦尋訪製糖技法，帶回少量原料，卻產量低微，僅供宮中小量取用。
待到他登基，念及口腹，又專門派遣使臣遠赴諸國，重金求取製糖工藝，在江南開闢工坊，派人反覆試驗熬製、提純之法，耗時數年，才終於煉出這般清甜的雪白糖霜。
頭風隱隱作痛之時，舀一勺含在口中，便能稍稍撫平心底煩悶。
李治又舀了滿滿一勺，仰頭送入。一邊想著如何將製糖法推行全國，惠及百姓。
他眯起雙目，眉眼鬆弛，可這份甜意帶來的舒心僅維持片刻，牙槽深處竄起尖銳的痠痛，順著牙根一路蔓延至太陽穴，李治臉色一白，下頜抽搐。
“又疼了？”
武媚始終分神留意著他一舉一動，他蹙眉捂腮的動作，被她精準捕捉。
她焦灼地撫上李治腫脹的半邊臉頰。冰涼的手掌覆在灼熱腫痛的牙齦外側，痛感稍緩，李治舒偏頭，往她掌心蹭了蹭。
武媚壓抑著怒火，又藏不住心疼的低嘆。
她語氣威嚴，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：“雉奴，你自己說說，這是第幾次齒痛發作了？太醫再三叮囑，你齒髓本就偏弱，過量甜食淤積脾胃，腐蝕牙根，才落下這頑疾。你倒好，左耳進右耳出，千辛萬苦尋來的糖霜，被你日日當成點心，無節制地取用。”
李治目光飄忽躲閃，小聲尋著藉口搪塞：“無妨……不過一點小痛罷了。這糖霜清甜溫潤，含上少許，連頭風似乎都能舒緩幾分，算不上貪嘴。”
“一派胡言！”
武媚加重幾分力道，按在他牙根最痛的穴位，李治猝不及防，倒抽一口冷氣，嘶地一聲縮起脖頸。
武媚小懲便罷，轉而放輕力道，用拇指指腹一圈圈揉按。
“甜膩之物最易滋生溼邪，溼氣上衝頭面，是誘發你頭風的元兇之一。你分明知曉，卻為一時口腹之慾，不顧病根，連這般淺顯的利害都拋在腦後？”
她望見李治因劇痛微微泛紅溼潤的眼尾。
自遷都洛陽，朝堂風波漸少，李治對各類甜食的痴迷便一日勝過一日。州縣知曉帝王喜好，爭相進貢山花蜜桂蜜餞、葡萄蜜膏，再加上他耗費人力研製出的糖霜，但凡沾著一絲甜味的吃食，他都愛不釋手，一有空便獨自躲在殿內偷偷食用。
起初她只當是無關緊要的小癖好，想著他一向勤儉，些許口腹偏愛不必苛責，萬萬不曾料到，短短時日竟釀成頑疾，日日受疼痛折磨。
“媚娘……”李治疼得渾身發軟，將沉重的腦袋靠在她柔軟的腰間，委屈道，“我知錯了，下次定然少吃，再也不貪多。”
“下次？”武媚被他這敷衍的保證氣得失笑，揪住他的耳垂輕輕一提， “我看你是典型的記吃不記打。上一回你整夜輾轉難眠，痛得無法安寢，太醫取細辛、白芷搗碎成藥，一遍遍敷在牙根止痛，折騰大半宿才緩解。誰知不過幾日，患處尚未完全癒合，你便又躲起來偷吃蜜霜。牙齒不是生鐵鑄就，若是牙根腐壞，往後世間百味，你又如何咀嚼下嚥？”
話說到後半段，她語氣焦灼難安。
李治方才三十出頭，按理來說正值盛年，可這半年來小病不斷，纏綿難愈：伏案久了雙目便酸澀視物模糊，現在連一口牙齒都脆弱了。
病痛落在他身上，卻如同尖刀，剮蹭她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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