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後退幾步，安靜望著眼前一幕。
帝后一左一右環護著小小的太平，三人身影被斜斜灑落的秋陽拉長，融作一處，不分你我。
她想起多年前祖父獲罪被貶那日，母親也是抱著自己落淚。
武媚淡淡朝婉兒投去一瞥，讚許方才她及時安撫受驚的太平；亦帶著一絲問詢，她是否被使臣的氣勢驚擾。
婉兒微微搖頭，唇角牽出一抹溫和的弧度，示意自己無礙，隨後退至殿角陰影。
兩名內侍準備抬走那箱嫁衣，李治瞥了一眼，冷淡道：“抬出去燒了。”
“燒了未免太過可惜。”
武媚己站起身，理了理袖擺，素手撫過裙裾的褶皺，每一個動作都從容。
“拆了金玉，熔掉重鑄。餘下綵緞布料，分賞年長宮女，皆是上等物料，無端焚燬糟蹋了。”
話音一轉，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：
“至於吐蕃，陛下既己定下開春西進用兵，六部則應各司其職，籌備糧草，調遣邊軍，不可有拖沓。”
李治將熟睡的女兒抱入懷中，方才大哭一場耗盡了小姑娘所有力氣，淚珠溼漉漉貼在眼瞼，哪怕墜入夢鄉，眉頭也蹙著。
他低頭，用自己的臉頰蹭過女兒的額頭。
幾日後。
李治眼神飄忽，一遍又一遍掃向殿中佇立的人影，眉宇間藏著幾分彆扭。
武媚正與薛仁貴敘話。這位馳騁北疆的名將生得虎背熊腰，身形高大魁梧，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深褐，往那一站便如紮根在地的鐵塔。
“薛愛卿鎮守雄關數年，壁壘森嚴，突厥數次來犯皆鎩羽而歸，當真算得上我大唐的國之干城。”武媚滿是賞識與倚重，語調也比尋常鬆弛了不少，“本宮早有耳聞，麾下士卒皆以追隨將軍為榮，軍心齊整，有你駐守邊關，本宮和天皇也可以安心了。”
薛仁貴連忙抱拳：“全賴天皇、天后鴻福庇佑，末將何敢貪天之功。戍守邊疆、護佑家國，本就是將士的分內之責。只是北疆地界苦寒貧瘠，路途遙遠，糧秣轉運屢屢受阻，士卒衣食多有拮据，還望陛下與娘娘多多體恤。”
二人一問一答，論及邊防軍務。
李治聽在耳裡，心底泛起酸澀。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寬鬆飄逸的常服，虛虛碰了碰肩頭，常年伏案理政、又舊疾纏身，他的身形偏於清瘦文弱，與眼前這位沙場猛將的雄壯體魄相比，高下立判。
李治抿了抿唇，咕噥自語：“看媚娘這般……倒是格外欣賞他。”
那股滋味，活像灌下半壇未濾淨的米醋，酸意從舌尖一首漫到心底。
武媚何等敏銳，談笑間早己捕捉到身側那道頻頻投來帶著幾分灼熱與委屈的目光。
她從容收尾，又溫言叮囑了幾句糧草排程事宜，隨後賞賜了薛仁貴御釀美酒。
殿內只剩二人後，武媚轉過身，一眼便看見坐榻上的李治眉眼低垂，一副心神不寧、暗自糾結的模樣，情緒幾乎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。
武媚忍笑走過去，挨著他在榻邊坐下：“雉奴，方才我與薛將軍敘話，莫非你心裡不痛快了？”
心事被當場戳破，李治面上掠過一絲窘迫。他本想矢口否認，可彼此心思早己洞若觀火，撒謊反倒顯得彆扭。
於是索性擺爛：“並無不痛快。只是客觀而言，薛將軍確實威武過人，乃是棟樑之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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