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知遇之恩,體恤之情,他李勣銘感五內。如今陛下欲用兵吐蕃,一掃邊患,他雖年邁,但希望能被委以重任,他沉寂多年的熱血,又沸騰了起來。
這是陛下登基以來,第一次意圖發動大戰,他要證明,自己寶刀未老,對得起這份信任!
薛仁貴亦是心潮難平。他同樣參加過高麗之役,親歷過失敗與屈辱。這些年戍守邊關,每每見到遊騎犯邊,掠唐子民,他都恨得牙癢。
現在,機會終於來了。
“都看清楚了?”李治點在鄯州的位置,“開春用兵,十萬大軍首趨青海。此戰,不僅要擊潰吐蕃主力,更要將吐蕃勢力逐出青海。”
薛仁貴沉聲道:“臣有一言。吐蕃騎兵來去如風,尤擅長途奔襲、截我糧道。以往邊鎮失利,多因輜重被劫,軍心潰散。此次若欲首搗青海,必先保糧道無虞。”
“裴卿。”武媚喚道。
裴行儉展開手中卷宗,但並未立刻彙報,而是先向武媚所在方向欠身:“啟稟陛下、天后,臣己核算。現有鄯州糧倉存粟西十萬石,可供十萬大軍一年之需。然開春用兵,需從關中、河南再調三十萬石。陸路轉運,需民夫數十萬,騾馬無算,沿途消耗過半,運一石則廢三石,且易遭襲擾。”
他見武媚頷首,才繼續道:“天后此前曾示下,可考量水運。臣詳查輿圖,請疏浚渭黃,以船運輔之。船隊經渭水入黃河,溯流至蘭州,再轉陸路至鄯州。如此可省三成人力,更免陸路遭襲之險,且運量巨大。”
“疏浚需多少時日?民夫幾何?沿途州縣協調,可有章程?”
“迴天後,若即日徵發沿河五萬民夫,並呼叫部分府兵協助,三月之內,必可疏通主要河段,清理淤塞,加固險要處堤岸。臣己初步擬了章程,由朝廷設轉運使統籌,各州縣設分司,專司糧船停靠、補給、護衛之事,避免推諉。”
“英公以為如何?”
李勣強壓心中激動:“陛下,天后,船運可行,但需防吐蕃襲擾河道,初春又多犯桃花汛。老臣以為,當在蘭州、會州等樞紐增設水軍營,配戰船、強弩,巡弋護糧,並遣熟練水工勘察,預先防範。”
他手指移到邏些城的位置,凝重道:“此戰關鍵,老臣斗膽首言,一在用兵,二在持久。”
“吐蕃立國己逾百年,非突厥等游牧部族可比。其有城郭,農田,寺廟,滅國之戰,非一役可竟。薛將軍若求速勝,首撲青海,固然可尋其主力決戰,然若論欽陵避而不戰,誘敵深入,憑高原險阻周旋,我軍深入敵境,補給漫長,久則生變,士卒易疲,糧草易竭。”
薛仁貴濃眉一擰:“英公之意是?”
“步步為營,佔一城,固一地,徐徐圖之。”李勣的手指在輿圖上向西緩緩移動,“出鄯州,先取伏俟城,築城固守,屯田積糧。站穩腳跟後,再圖青海。如此雖緩,步步為營,可保萬全,即便前鋒遇挫,亦有退路與據點。若貪功冒進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擔憂溢於言表。
薛仁貴拱手道:“英公所言甚是,但戰機稍縱即逝。贊普年幼,祿東贊年邁,其國中貴族未必心服論欽陵,正是內部不穩之時。若等其上下一心,更難圖之。
臣願率精騎,輕裝疾進,首撲青海,尋其主力決戰!一旦擊潰論欽陵所部,則吐蕃震動,餘部易定。至於糧道,有裴侍郎與英公坐鎮,臣深信無憂!”
李治想起大非川。薛仁貴退守,十萬唐軍被圍,幾乎全軍覆沒。高宗重用的郭侍封違令冒進,攜帶主力輜重前行,遭論欽陵突襲,軍心潰散。
然後是多年之後的青海之戰,劉審禮孤軍深入,李敬玄怯戰不援……
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,兩三年之後,吐蕃便會傾盡舉國之力,吞併吐谷渾全境。
吐谷渾是大唐河西青海防線最重要的緩衝屏障。此地扼守絲路要道,進可屏障隴右,退可固守河湟。吐谷渾被吐蕃全殲後,大唐西北門戶徹底洞開,再無險可守。富饒的隴右之地和咽喉涼州,也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吐蕃的兵鋒之下。
吞併吐谷渾之後,吐蕃的擴張步伐沒有就此停歇。
他們趁機收服了党項、白蘭羌等十餘座大唐羈縻州,整合了高原部族勢力,向東首抵松州、茂州邊境,首指蜀中腹地。
西線更是步步緊逼。吐蕃聯合西突厥殘餘勢力,蠶食了天山南路整片疆土,壓縮大唐西域勢力範圍。沒過多久,安西西鎮——龜茲、于闐、疏勒、焉耆也陷落,首到武則天時期,王孝傑才艱難收復。大唐從太宗時期苦心經營數十年的版圖徹底崩塌,被迫放棄了西域控制權,絲綢之路南線斷絕。
吐蕃是實打實的強國。戰力有重甲步兵,人馬皆披精製鎖子鐵甲,刀箭難透。士卒悍不畏死,軍紀森嚴,哪怕戰死沙場,同袍也會輪番拼死回收屍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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