祿東贊望向殿外蒼茫雪域，嗤笑道：“因為再往西去，便是天神庇佑的後花園，我族的絕地天險。漢人生長在平原之地，受不住高原的狂風，飲不慣雪山的冰水，更熬不過缺氧的生死考驗。”
“二十年前，松贊干布贊普雄才大略，首抵松州城下，逼得李世民被迫退讓，遣使和親。二十年後，薛仁貴能艱難跋涉至大非川，己然是他的畢生極限。再往前一步，根本不用我們的兵馬出手。”
芒松芒贊眼睛亮了：“那我大軍，便在此處伏擊？”
“自然。”
祿東贊勝券在握，陰狠道：“我兒論欽陵，早己親率五萬精銳，駐守大非川三月有餘。麾下斥候遍佈，唐軍的糧草排程、行軍速度、紮營動向，皆逃不過我軍耳目。”
他語氣帶著蠱惑與期許：“芒松，你祖父一生雄才大略，畢生最大的遺憾，便是未能揮師東進，飲馬渭水，親赴長安，一睹帝都的繁華盛景。”
“現在，天賜良機擺在眼前。只要我們一口吃掉這支唐軍，隴右沃土，便是我吐蕃的牧場；河西城池，便是我吐蕃的後院！”
“待到那時，大唐無兵可守、無險可依。用不了多久，便是李治俯首求和，將大唐最尊貴耀眼的嫡長公主送來雪域，求我鐵騎止步黃河！”
芒松芒贊聽得心神激盪：“大相，這一仗，定然能勝？”
“必贏，無一敗理！”
“漢人打仗，依仗的是糧草器械，平原列陣的章法。可這雪域，從來不是中原兵法的用武之地！”
“這裡的每一陣風，都知曉我軍進退的方向；每一場雪，都貼合我鐵騎征戰的節奏；我兒熟悉這裡的形勝，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紋路。可薛仁貴呢？他連何處紮營可避風雪、能尋水源、制敵先機，都懵然不知！”
說罷，祿東贊拿起銅壺，嫻熟地添上一把磚茶，又舀起酥油投入其中。
“我們無需急於決戰。任由薛仁貴帶著那些笨重累贅的器械和步兵，爬越高原。”
“越是深入，士卒便越是疲憊。待到他們人困馬乏，人人飽受缺氧風寒之苦，戰力折損大半之時——”
他露出被常年飲茶染成深黃的齒面：“論欽陵自會合圍堵殺。屆時我軍便以逸待勞，探囊取物。本相倒要親眼看看，這位大唐的常勝將軍，如何在風雪絕境之中，折戟沉沙，身敗名裂。”
沉寂片刻，芒松芒贊心念一動，顧慮道：“大相，若是大戰開啟，兩國撕破臉面，文成阿嬤身處宮中，怕是處境尷尬。唐軍若真拼死西進，第一件事會不會便是索要阿嬤？”
祿東贊漫不經心地抹了把唇角的茶沫：“她？”
“她是大唐送來的，雖為先贊普的遺孀，但一首都是外人。”
他淡漠道：“這些年，我吐蕃敬她養她，供她安居。可她骨子裡流的，永遠是唐人的血，唸的，也是長安的故土。危難之際，她絕不會偏幫我們，只會心繫同族，暗助唐軍。這人看似無害，實則藏於肘腋，是個隱患。”
芒松芒贊心頭一寒，隱約聽懂了祿東贊話中未盡的狠絕。
唐軍敗了，文成就是最好的戰利品，是吐蕃可以向大唐炫耀的勳章，也是可以向其他國家展示武力的象徵。而一個活著有自己想法的公主，遠不如一個死去的符號好用，更可用作堵死大唐藉故發難的藉口。
芒松芒贊默默頷首。
祿東贊沉聲道：“傳我命令，封禁文成的寢宮院落。”
“撤換她身邊所有舊侍，換成我的心腹死士，貼身侍奉。她每日見了何人，說了何語，寫了何字，一舉一動、一言一行，無論鉅細，務必連夜呈報！”
“自今日起，無我的手令，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紅宮，我要斷絕她一切內外聯絡的渠道！”
祿東贊再次望著那片令他垂涎己久的萬里江山，嘲諷道：“太宗啊，你當年自以為高明，送個公主來，就想換我吐蕃臣服嗎……而現在接個公主回去，就能彰顯你李治的仁德？”
“高原之上的雄鷹，從來不屑吞食旁人施捨的血肉！我們想要的，只會揮刀搶奪！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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