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榮辱悲歡，她的掙扎與綻放，都逃不過她的預判。
心念至此，武媚靠著她的身軀繃緊了。
她眸光朦朧卻又銳利。
“所以……貞觀十一年的炭火，宮變時藏身的獸園角落……全都是你一早安排好的？”
林昭感覺到了懷中人的僵硬與疏離，沒有猶豫，低低應了一聲：“嗯。”
武媚眸光愈發幽深，她在抽絲剝繭，拆解二十餘年朝夕相處的所有溫情，像是在自語覆盤，又像是在詰問眼前人：
“從一開始你就注意我、暗中保護我，一次次阻止我靠近太宗，避開原本的糾葛……後來我在武家處境艱難，你那般果斷地接我回宮，破格予我高位、信任，甚至不惜為了我，對抗滿朝門閥……”
她的話壓在二人心頭：“這一切……都只是因為你洞悉‘歷史’？只是因為你知道，我是那個‘武則天’？”
這一句問話極輕，如雲煙飄散，卻鋒利如刀，狠狠砍在兩人之間相濡以沫的情感基石上。
若是一切始於預知、終於對“女皇”這一枚棋子的利用，那她這些年交付的真心、愛意，又算什麼？
是一場她全身心投入，而對方早己寫好劇本、精心演繹的騙局嗎？
林昭陷入長久的靜默，組織著語言。
她深知，此刻任何敷衍的辯解，都將讓武媚失去對她的信任。
“一開始，確實是這樣。”
林昭坦然承認， “當我意識到自己成為李治，認清所處的時代，且再也無法回去……確認你就在這座深宮之中，即將踏上這段征程時，我無法不動容。”
“那可是武則天啊。”
她輕聲念出這個響徹千古，榮光萬丈的名字，嚮往道，“她是史書上獨一無二，從沒有被複制過的傳奇，是後世無數典籍、影視議論贊嘆千年的人物。當你在我眼前出現的那一刻，“武則天”，不再是一個璀璨到極致的符號，而是活生生的人。”
“作為一個窺見全貌的旁觀者，我根本無法剋制自己的好奇。我想靠近，想觀察，想親眼見證，這隻轟轟烈烈、顛覆盛唐的鳳凰，究竟是如何被淬鍊成型的。”
武媚一僵，攥住了她的胸口，心中一空，涼意漫湧。
林昭強忍酸澀：
“所以我讓德順暗中行事，為你送去那些東西……彼時的我，尚且置身事外，帶著局外人的淡漠。
我只是不想，在我不確定自己的穿越會帶來怎樣的蝴蝶效應之前，讓你這般驚才絕豔的人，無聲無息凍死在掖庭、湮滅在亂軍之中。我想留住史書之外，尚且鮮活的你，留住那些鋒芒與生機……”
她自嘲道：“很自私，對不對？我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看客，俯瞰著命運棋盤上的每一步落子，只因你足夠特殊耀眼，便生出了干預的私心。”
“那後來呢？”
武媚猛地抬眼，紅腫的眼眸首首刺入她眼底最深處，不肯放過她的一點神色變化，壓抑地痛楚道：
“……你對我的每一次溫存、每一句寬慰，你看向我的溫柔與偏愛，你為我擋下的明槍冷箭，你予我的機會信任……
在我每一次彷徨無助的時刻，是你握住我的手，一遍遍告訴我‘有我在，別怕’。”
“這些生死與共的託付、不離不棄的堅守，也全部是因為‘歷史’？是因為你深知，籠絡住‘武則天’，能幫你坐穩江山，對抗世家？就像歷史上的那個李治，對嗎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