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文成公主換上了一身雅緻的襦裙，長髮挽髻，氣度端方。
君臣尊卑有別，所有人收斂了神色，恭敬行禮：“參見公主殿下！”
“諸位請起。”
文成抬手虛扶，目光淡淡掃過，將爭執衝突、前因後果洞悉得清楚。
薛仁貴首起身軀，收了戾氣拱手，語氣恭敬肅穆，只是面色算不上好看：“殿下駕臨，臣有失遠迎。”
“大將軍為國戍邊，勞苦功高，何須多禮。”文成先安撫一下，隨即看向女子，輕聲問詢，“本宮隱約聽聞爭執，想來是為這位姑娘之事？”
薛仁貴遲疑，斟酌著字句辯解：“殿下，此女乃是負隅頑抗的叛亂貴族家眷，按舊例，當屬繳獲處置，供將士……”
“按例如何？”文成語調依舊平和，卻莫名讓薛仁貴一凜，“本宮倒想問問大將軍，我大唐明文，可曾准許將士破城之後，擄掠女眷為奴為妾？可曾准許統帥，填充私囊？”
寥寥數語，首擊要害。
薛仁貴一時語塞。
大唐律法森嚴、軍紀嚴明，白紙黑字嚴禁擄掠害民。只是這些向來是預設的灰色地帶，無人深究苛責，久而久之便成了慣例。
但終究也是擺不上臺面。
“殿下有所不知，蕃邦向來陋俗如此，其貴族常年欺壓百姓、多行不義，罪有應得，我這般處置，也算懲戒舊惡……”
“大將軍錯了。”文成目光通透， “我王師遠道而來，救萬民於苛政，本是仁義之師。可得勝之後，卻將行強取豪奪之事。”
“眼下百姓們畏懼刀鋒，敢怒不敢言，只能隱忍。可來日大軍撤離，他們心中銘記的，絕不會是大唐廢除苛政，終結紛爭的仁德，他們只會牢牢記得，大唐曾搶奪財寶、欺辱他們的妻女！”
薛仁貴眉心緊鎖。
文成走到那驚魂未定的女子身前，解下自己身上禦寒的披風，溫柔覆在女子的身上，將旁人的目光隔絕，隨後用吐蕃語溫聲安撫：“別怕，有我在，沒人可以傷害你。”
女子淚水漣漣。
文成再度看向神色鬆動的薛仁貴，語重心長：“大將軍乃國之柱石。此番平定吐蕃，足以光耀門楣、廕庇子孫。”
“蓋世功勳，千載難逢，何其珍貴。又何必執著於金銀財物、一二無名女子，徒惹非議，玷汙清譽？”
她點破關鍵之處：“如今洛陽，總攬朝綱的，是天后。大將軍定然知曉，天后心性清明，眼中最揉不得沙子，對軍紀風評、重臣德行尤為看重。”
“邏些城初定，朝中眼睛都在盯著大將軍的一言一行。小節不慎，便會被有心人無限放大，一旦被御史彈劾，這百戰換來的功勞，便會大打折扣！”
這番話如雷貫耳，點醒了薛仁貴。
他清醒過來，什麼僥倖心理都蕩然無存。
說到底，他只是臣子，縱然暫有兵權，但這是太平盛世，身家性命都取決於皇帝一念之間。天后賞罰分明，最惡恃功放縱，藐視君王。
他九死一生換來的大功，萬萬不能因這微不足道的美色，落下把柄。
薛仁貴腦中閃過李義府等人小節不修、身敗名裂的下場，又是一陣後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