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都記著，有你日日在旁照料，我省心太多。方才殿外，看太平與婉兒嬉笑打鬧，忽然覺得，時光過得太快。”
他既有看著女兒長成的欣慰，又有韶華易逝的失落與悵然：“一轉眼，咱們纏人淘氣的小太平，都出落成大姑娘了。她會漸漸有自己的生活，再也不是那個日日黏在我身側，耍賴撒嬌，哭著要糖吃，不肯離開的小娃娃。”
武媚靜靜依偎在他懷中。
她是如此瞭解他的病痛，她遍尋天下名醫，蒐羅藥方，日日親力親為他的飲食起居、作息冷暖，恨不得將一切病痛都替他擋了去。
也只有在李治身邊，在這無人窺探的深宮夜色裡，她才能覓得片刻喘息。
“太平年歲是長了，可性子依舊跳脫頑劣，沉不住氣，說到底，還是個沒長大的孩童，需要我們時時提點著。”
她眉心蹙起，再度落回最牽掛的心事：“孫思邈新近為陛下調理的那副方子，連日服用下來，體感可還對症？寢寐如何？”
一連串的詢問，毫不作偽的焦急與心疼。
李治下巴蹭過她的發頂，安撫道：“放心吧，好多了。有媚娘噓寒問暖，我這身子骨，反倒比前兩年爽利強健許多，夜裡也安穩不少。”
他停頓了一會，愧疚道：“媚娘，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”
晚風拂過髮鬢，武媚將臉埋在他肩頸處，閉上了眼睛，彷彿這樣就能將這一刻的溫暖與安寧留住。
“只要你安好，我做什麼都不辛苦。”
肉身的病痛或許能靠著悉心調理暫且緩解，但冥冥之中，總有一道陰影，如影隨形，從未遠去。
那是歷史的軌跡，是他即便擁有至高皇權，也依舊無法驅散的冰涼預感。
他無力逆轉。
他知曉武媚為他傾盡所有。他也拼盡全力想要為她鋪平後路。只是在浩蕩的時光洪流面前，個人的執念與努力，顯得如此無力。
他並未宣之於口。
夜風又起，簌簌吹過廊下枝葉，帶走餘溫。
李治斂去陰霾與悵然，只餘下滿目溫柔。他收緊手臂，牢牢擁住懷中之人：“夜深風涼，我們回去罷。”
語罷，二人身姿相依，步履相攜，轉身向著寢宮的燈火深處走去。
入春之後，洛陽柳綠花繁，可料峭寒意卻彷彿全部凝結在李治的顱骨深處。
他的頭風，近來愈發兇險，發作頻次一日密過一日，簡首是是鈍骨蝕髓的酷刑。每每襲來，如同鋼針穿梭、重錘碾骨，痛得他冷汗涔涔，連呼吸都不敢重了，生怕牽動腦子。
殿內溫暖，可頭痛作祟時，他依舊會冷得牙關打顫。
武媚日日守在旁邊，將這一切煎熬看在眼裡，急在心裡。
每一次他無聲隱忍的模樣，都讓她呼吸一窒，悶痛難忍。
朝堂之上，他是天子，必須斂盡病態，撐起威儀，決斷軍國大事。一旦退朝回宮，他強行支撐的從容與沉穩便會崩塌，虛弱得讓人心驚。
武媚心中的恐慌，一日甚過一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