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之後，試藥內侍身體無恙，武媚終於准許李治正式服用經過稀釋調和的三石散。
或許是藥方對症，或許是心神稍稍鬆弛，亦或是絕境之中的心理慰藉，幾日服藥下來，碾髓蝕心的頭痛竟真的緩解了些許。
發作的烈度大幅減輕，頻次也再慢慢拉長。
李治依舊周身不適，時常倦怠乏力，但終於有了喘息的餘地。
這日午後，李治服藥靜坐，他仰頭吐出一口濁氣：“似乎……鬆快了些。”
武媚險些落淚：“有效便好，有效便好……”
只要有效果，便都值得。
她當即下旨，重賞孫思邈金銀藥材，極盡榮寵，同時封口勒令其不得向外洩露用藥細節。
萬籟俱寂，一燈如豆，堪堪照亮榻上的二人。
李治精力耗盡，己經沉沉睡去。
身側的武媚，卻了無睡意。
她靜靜依偎著他，藉著帳外那縷燭光，眸光繾綣又酸澀，一寸寸描摹著他清瘦憔悴的側臉輪廓。
她的指尖抬起，懸停在他凹陷的眼窩上方，幾欲觸碰，卻遲遲不敢落下。
心口的位置，一陣陣發緊，空茫。
她這一生，早己練就鐵骨，風雨變局，都無法讓她心生怯意。
她的不安，只與他有關。
李治的身體，就像一座宮殿。外表依舊巍峨宏偉，可內裡的樑柱，早己腐朽鬆動。
頭風，只是浮於表面的病症。此前太醫數次診脈，欲言又止，悄悄對她告知實情：陛下經年憂思過重，登基之後屢逢宮廷劇變、爭鬥戰事，肝氣常年鬱結不散，腎水虧虛。
這些溫吞晦澀的醫者說辭，剝離文雅修飾，背後是一個讓她無法接受的殘酷真相：他的身體，早己徹底虧空。
而更讓她日夜難安、心底發寒的，是倏忽十幾年光陰流轉，如今她己年近西旬，起居安穩、氣血充盈，可腹中再也沒有過孕相。
她與李治的情意，超越世俗夫妻。哪怕是李治頭風頻發、精神不濟的日子，只要他稍有緩和，二人依舊會同床共枕。
這床笫溫存，不止是帝后義務，更是長夜中彼此唯一的慰藉，是褪去所有身份後，最純粹的夫妻溫情。
她總能在他的擁抱、親吻裡，感受到他的深情和信賴。
這數年來，湯藥一碗碗地喝，針灸一次次地受。她甚至遣人尋訪民間的偏方秘法，蒐羅各類溫補助孕的藥材，默默嘗試堅持。
可是，沒有用。
李治子嗣不豐，後宮空置，只有一個兩人視若珍寶的女兒……
若她能誕下一名流淌著她與李治共同血脈的皇子，那一切缺憾皆可彌補。屆時，無論世事如何變幻，李治身子如果衰敗……她與女兒的後路、權位，皆能固若金湯。這片他們二人嘔心瀝血打拼的錦繡江山，也能真正順著他們的心意傳承永續。
求而不得的焦躁、對未來命運的失控、對李治健康的極致憂懼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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