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錯。”武媚頷首，“武家人，她雖與他們的父輩有舊怨，但他們這些子侄畢竟與她同姓同源，一榮俱榮、一損俱損，根基繫於她一身，明面上必須俯首效忠，是她制衡李唐的天然利刃。”
“而那些男寵，出身低微、毫無根基，所有的尊榮體面，皆由她一手賜予掌控。他們看似權傾一時，實則是無本之木。”
“她用這群獒犬，去撕咬不服的李家人、清剿叛逆的朝臣，去做那些她身為帝王、不便出手的髒活惡事；用他們的張揚跋扈，彰顯自己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威。”
“這些男寵越囂張跋扈，和李武兩家的子孫們纏鬥的越兇，就越成了分擔仇恨和不滿的靶子。她就能坐山觀虎鬥，全身而退。”
武媚有些落寞，語氣漸柔，“權力帶來無邊榮光，也帶來了孤寂，足以將人逼至瘋魔。這群趨炎附勢、搖尾乞憐的人，日日奉承討好，為這深宮，添了一絲虛假的人氣，填補了真空下的荒蕪。”
“至於他們蠢鈍、奸邪、貪婪、淺薄，無關緊要。”她首起身姿，快意而冷厲道，“蠢，才易於掌控、不會反噬；奸，才敢於狠辣。他們貪慕富貴，各取所需，本就是一場公平交易。”
“更何況，陛下莫忘了，我入宮前，曾受元慶元爽諸兄欺凌，受盡屈辱。”
“昔日高高在上折辱我的武氏族人，數十年後，全部匍匐在我腳下，仰我鼻息、搖尾乞憐，為一絲殘渣俯首稱臣。這境遇逆轉、恩怨輪迴…… 頗為愉悅！既是權力的彰顯，也是對當年那個無助少女最好的慰藉。
將昔日施暴者，化作腳下最馴服的犬馬，這便是權力最極致讓我著迷的力量。”
“所以，她從來不是天性嗜殺，更不是瘋了。”
“我與她，本是同源同心。初入唐宮、步步求生是如此，登頂天下，初心與本心，從未有過改變。”
“至於李隆基……，他這江山帝位，從頭到尾，都是三個女人成全的。他是吸血的螞蝗，踩著女人的肩膀上位。”
“第一個，是武則天。”武媚語氣坦然，毫無避諱， “若無她橫空出世、改朝建周，一步步夯實皇權，李治最小的兒子李旦，本無繼位可能，終生只能是閒散親王。”
“是她讓李旦意外登基、居皇嗣之位十餘年，積累資歷，攢下了曾經畢生難及的政治資本。而這份資本，正是李隆基日後扶搖首上、奪權的根基所在。他流淌著武氏血脈，承襲著她打下的朝局，坐享她的功業紅利。”
“第二個，是韋后。”武媚眸光微冷， “武則天退位歸政後，大唐皇統落在李顯一脈。若無韋后心生野心、妄圖臨朝，攪動風雲，便不會有唐隆政變，皇統也絕不會從李顯一脈，偏移至李旦一脈。是她為李隆基送上登天的聲望階梯。”
“第三個，便是我的太平。”提及女兒，武媚掠過複雜的疼惜， “若無太平運籌帷幄、鼎力相助，憑李隆基一個庶出孽種的勢力與威望，根本不足以撼動韋后，發動政變。那場唐隆之功，是太平在為他掃清前路的障礙。”
“說到底，他的江山、帝位、盛世，皆是武則天、韋后、太平三個政治女性一手造就。”
“可他登頂之後，又是如何？”武媚其實己經心生厭倦，提起這個噁心的男人讓她一陣陣作嘔，“他的成功，建立在三個女人的失敗之上。
武則天落幕，他方能名正言順承接李唐；韋后覆滅，他才能扭轉皇統、承襲父位；太平被賜死，他才能徹底擺脫旁人掣肘，做無人制衡的真龍天子。”
“他從女人腹中降生，靠女人成全功業，一生受女性庇佑、得女性助力，轉頭便極盡物化羞辱女子之能事。他越是畏懼女人凌駕男權之上，便越是做盡瘋狂的舉動，甚至拿出男人的那些“功績”，掩蓋自己骨子裡的卑微怯懦，但凡提起一點女人的好，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鼠，這和今時的許多男人，又有何不同。”
“也正因如此，諸子之中，我最厭李旦。”武媚語氣冰冷，毫無溫情，“此人一生無為，史書寥寥數筆，他畢生最為後人稱道的‘功績’，便是承上啟下，生了一個李隆基。”
“但偏偏就是這對父子，一脈相承的虛偽涼薄，一起將一手絕世好牌打得稀爛，葬送盛唐，做了最可恨的掘墓人。”
林昭全然認同，與她一起沉默許久。
林昭道出了最深處的宏圖遠志：
“所以，媚娘，我們要立太平為繼承人。”
短短一句話，不疾不徐、平淡無波，卻在武媚心中掀起巨浪。
武媚鳳眸睜大，金光迸發，幾乎要刺破林昭平靜篤定的眉眼。
這些年，她也在為太平謀劃前路，但想到兩人只有這一個女兒，始終想讓她多幾年的快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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