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姬在洞口站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她把阿離壘在石室角落的赤陽草牆重新壘了一遍。阿離壘的方式是守林人的習慣——根鬚朝外，葉子朝內，縫隙不超過一指寬。白姬壘的方式不同。她把每一捆拆開，按根鬚長度重新分堆，長的墊底，短的在上，壘成一堵從地面斜向洞頂的梯形牆。赤陽草的葉子全部朝向同一個方向——洞口。
“這樣晾曬，藥性會從根鬚向葉尖流動。”她說，“三天後，葉尖會凝出赤陽晶。指甲蓋大小的一塊，藥效抵得上整株草。”
阿離蹲在旁邊看完了全程。然後她把自己的赤陽草牆拆了，按白姬的方式重新壘。壘到一半的時候她說：“你比他懂得多。”
白姬沒有接話。
“他什麼都不懂。”阿離繼續說，“不會認路，不會認妖獸，不會認草藥。連白骨刺都凝得歪歪扭扭。但他救了我。”
“他救你，是因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“你的命。”白姬把一捆赤陽草塞進牆縫，根鬚朝外，“白骨道有一門法術，可以在瀕死之人身上種下道種。道種發芽後，此人的命數就與種道者相連。你會活著。但你的餘生，都在還這筆債。他拒絕了我。”
阿離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所以他救我，不是因為我是我。是因為他不肯把你說的那個道種，種在我身上。”
“對。”
“那不是更好嗎？”阿離把一捆赤陽草遞給白姬，“他明明有辦法讓我活著還債，但他不用。說明他救我，不是圖我什麼。就是單純想救我。”
白姬接過赤陽草的手停了一瞬。然後她把草塞進牆縫，繼續壘。
第二天，白姬開始修白骨觀想法第三層。
林晚星的意識還在沉睡。她盤坐在石臺前，顱骨內的淡金色微光穩定地亮著——不是林晚星那種搖晃的燭火，是冰層下流動的水。白骨觀想法第三層，是將骨髓之力延伸到骨骼之外，在身前三尺凝出可以脫離身體的骨兵。白虹。白骨道的第一柄劍。
她修煉的方式與林晚星不同。林晚星修煉是試探——每一絲靈力的推進都小心翼翼，像在陌生的黑暗中摸索。白姬修煉是回家——靈力沿著骨密質的紋路流淌，每一條路徑她都走過千百遍。五百年前她修成白虹用了三個月。現在她不需要重修，只需要喚醒。喚醒這副骨架對白虹的記憶。
靈力從骨髓深處湧出，沿著右臂流向指尖。食指那截灰白色的骨質在靈力灌注下亮起來——不是淡金色，是白姬自己的顏色。極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灰白，像冬天清晨窗玻璃上凝結的霜。靈力在指尖匯聚，凝成一柄三寸長的小劍。
不是從骨骼延伸出去的骨刺。是完全脫離指尖、懸浮在空中的獨立骨兵。劍身薄得像蟬翼，邊緣泛著極淡的虹彩——從灰白過渡到蒼白，再過渡到幾乎透明的無色。白虹。它懸在她面前，劍尖朝上，緩緩旋轉。像在打量她，也像在等她開口。
“好久不見。”她說。
劍身震顫了一下。不是被靈力驅動。是更古老的、比靈力更接近於“記憶”的東西。這柄劍記得她。五百年前，她用它殺了第一個太虛宗來使。後來她不再用它了。不是因為它不夠鋒利，是因為她累了。
阿離從洞口探進頭來。“這是什麼？”
“白虹。”
“你的劍？”
“我的劍。”
阿離走過來，蹲在懸浮的劍身前。虹彩在她茶晶色的瞳仁裡流轉，像一小片被囚禁在琥珀裡的極光。她伸出手指，想碰，又縮回去。
“可以碰。”白姬說，“它不傷人。除非我讓它傷。”
阿離的指尖觸到劍身。虹彩順著她的指紋蔓延了一寸，像冰面上的裂紋，然後退回原位。
“好涼。”她說，“像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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