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沙在洞窟外響了一整夜。阿離醒來的時候，風茅鋪成的窩己經被細沙填了一半。她坐起來，沙粒從頭髮裡簌簌往下落，落在肩膀上，落在膝蓋上，落在她赤腳踩著的巖面上。她沒有去拍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在黃風嶺，拍掉身上的沙沒有意義，下一陣風會帶來更多。她只是把懸賞令從懷裡掏出來，檢查了一下有沒有被沙粒硌出新的摺痕，然後重新塞回去，貼在心口。
林晚星盤坐在洞口。顱骨內的淡金色微光比昨夜亮了一分——不是實力恢復，是適應。白骨在黃風嶺被壓制，但他的神識正在學會繞過風屬靈力的干擾，從沙粒與沙粒的縫隙間穿過。代價是右手那半隻灰白色的骨質，顏色比昨天又淡了一絲。不是變回蒼白。是更接近於“透明”的灰白，像燃了太久的餘燼，連顏色本身都快燒盡了。
“你沒睡。”阿離走到他旁邊蹲下。
“白骨不需要睡覺。”
“白姬也不需要嗎？”
“她需要。”林晚星頓了一下，“但她睡了五百年，不差這一夜。”
骨髓深處，白姬的涼意輕輕收縮了一下。不是被冒犯。是被說中了——她確實睡了很久，久到醒來之後反而不需要再睡了。像一個人把一輩子的覺都提前睡完了，剩下的時間，全部用來睜著眼等待。
阿離從儲物戒裡摸出兩塊風茅的塊莖，丟給林晚星一塊。他接住，放在膝上。沒有嘴，不能吃。但阿離每次都給他一份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分食物的時候，見者有份。死人也要分。
“風茅的塊莖，嚼起來像生地瓜。”她把塊莖塞進嘴裡，含含糊糊地說，“我娘說，黃風嶺的守林人冬天全靠這個活。沒味道，但頂飽。”
林晚星低頭看著膝上的塊莖。表皮粗糙，沾著砂土，在月光石的冷白光裡像一塊剛從土裡刨出來的骨頭。他把塊莖收進儲物戒。不是不吃。是替白姬存的。她以前吃過這個。五百年前被關在石城的時候，太虛宗的人每天只給一塊風茅塊莖。她說沒味道。但每次都會吃完。因為不吃就會死。她還沒活夠。
洞窟外的風沙忽然停了。
不是漸弱。是驟然中止，像有人把一扇門猛地關上。黃風嶺的晨，風沙停歇的間隙極短，短到阿離只來得及嚼完最後一口塊莖。然後風從西邊重新灌進來，裹著一團比夜色更冷的妖氣。
“來了。”林晚星站起來。
妖氣在洞窟外三丈處停住。與昨夜同樣的位置。風吼站在風沙裡，西肢極長的輪廓被晨光勾出一道瘦削的剪影。他的皮甲上多了一塊新的皮料——鮮紅色，邊緣還沒鞣製，在風沙裡微微卷曲。不是妖獸的皮。是人皮。太虛宗弟子的服飾顏色。
“你殺了他們。”林晚星說。
“殺了兩個。”風吼的聲音被風沙裹著，沙啞得像砂紙蹭過粗陶，“還剩三個，往深處跑了。”
“為什麼殺？”
“他們僱我帶路，付了靈石。但我沒答應。”風吼往前走了一步，晨光爬上他的臉。土黃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更淡了，像兩枚被風沙磨穿了底的琥珀，透出底下空洞洞的什麼。“黃風大王欠白姬的人情，是‘不攔白骨洞的人’。不是‘替太虛宗帶路殺白骨洞的人’。他們找錯人了。”
阿離從林晚星身後探出頭。“那你還收了他們的靈石？”
“收了。”風吼的嘴角扯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面部肌肉的痙攣，像一棵被風吹歪了太久的樹，連表情都回不到正位。“黃風嶺的規矩——送到嘴邊的靈石，不吃是傻子。但他們讓我帶的路，我沒走。所以靈石歸我，他們的命歸黃風嶺的風。”
他把那兩塊新剝下來的人皮從甲上扯下來，丟進風沙裡。鮮紅色的皮料在風中翻滾了兩圈，被砂粒裹住，眨眼間就磨成了灰白色，然後碎成齏粉，混入漫天沙塵，再也分不清哪一粒是皮，哪一粒是石。
“我來還剩下那一半人情。”他說。
林晚星沒有說話。白姬的涼意在骨髓深處緩慢地舒張，像一條蛇把盤了太久的身子一節一節展開。她在等風吼開口。
“黃風大王讓我帶句話。”風吼的聲音壓低了。不是刻意壓低，是這句話本身就有重量，說出來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往下沉。“‘石城裡封印的東西，不是太虛宗封的。是白骨道自己封的。太虛宗只是後來在上面蓋了一座城。’”
林晚星的骨節收緊了一分。
“‘白骨道自己封的’——什麼意思？”
“不知道。大王沒說。”風吼退後一步，重新沉入風沙的邊緣，“但他說，你走到石城中心那座石塔底下的時候，會想起來。不是林晚星想起來——”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星右手那半隻灰白色的手上，“——是白姬想起來。她五百年前被關在那裡的時候，自己把自己的記憶封了一半。太虛宗的人審了她三年，什麼都沒審出來，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。她把答案埋在了自己挖不到的深度。”
晨光被風沙切成無數道細碎的光柱。阿離蹲在洞口，手指無意識地在砂土上畫著圈。圈越畫越小，最後停在一個點上——那是石城的方向。她不知道石城在哪，但她的手指知道。守林人的首覺。在林子裡走久了，身體會記住所有沒去過但應該去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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