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坡走到盡頭的時候，阿離的腳底己經結了一層鹽霜。
她蹲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，把腳板心翻過來，用手掌邊緣刮掉那層灰白色的結晶。動作利落，像刮魚鱗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她娘教她的。鹽霜在白虎嶺是死氣的凝結，在黃風嶺是什麼，她不知道，但先刮掉總沒錯。
“還有多遠？”林晚星站在她身後，骨架在晨光裡投下細長的影子。
“我娘說，白虎嶺到黃風嶺，八百里。”阿離把最後一塊鹽霜彈進碎石縫裡，站起來，“但我們走了三天，才走了不到兩百里。”
“因為你每看到一株沒見過的草都要蹲下來看半天。”
“那是赤陽草的近親。”阿離頭也不回，“黃風嶺的赤陽草比白虎嶺的矮一半，葉子更厚，邊緣的鋸齒更密。因為風大。長得太高會被吹斷，葉子太薄會被吹裂。它把根扎得更深。”
她說著己經往坡下走了。赤腳踩在碎石上，步伐比三天前更穩。不是習慣了碎石，是碎石確實變少了。從白虎嶺向西，地面的岩石逐漸被粗砂和礫石取代，植被從灰白色的低矮灌木過渡到一種葉片極細、邊緣捲曲的硬草。阿離叫它“風茅”。守林人的冊子裡有記載——黃風嶺邊緣的指示物種。風茅出現，意味著己經進入黃風嶺的靈力輻射範圍。
林晚星跟在她身後。右手食指的灰白色在晨光下泛著暗淡的光。三天前從白骨洞出發時，灰白色剛蔓延到腕骨。現在它停在那裡，沒有再向小臂侵蝕。不是他變強了。是環境變了。
“感覺到了？”白姬的聲音在骨髓深處響起。
“嗯。這裡的死氣很薄。”
“黃風嶺的靈力屬性是風。風主流動，不留死物。白骨道借死氣而存，在風屬之地會被天然壓制。”
“所以灰白色不蔓延了。”
“暫時。”白姬的聲音像冰面下的水流，“但你的骨衣和白骨刺也會變弱。風屬靈力會加速死氣的逸散。在這裡戰鬥，你每出一招，消耗是白虎嶺的兩倍。”
林晚星低頭看著自己的骨爪。右手那半隻灰白色的手，在風茅的硬葉間顯得格格不入——白虎嶺的顏色，被黃風嶺的風吹著，像一小片走錯了地方的影子。
“你以前來過這裡。”他說。
“來過。”
“跟黃風怪打交道？”
白姬沉默了一息。“他欠我一個人情。”
“什麼人情？”
“很久以前的事。”她把“很久”兩個字咬得很輕，像怕驚醒什麼，“那時候他還沒佔黃風嶺，還在南贍部洲北邊流浪。被一群散修圍殺，金丹裂了。我路過，替他擋了一劍。他問我怎麼還，我說不急，以後用得著。後來他在黃風嶺站穩腳跟，派人送過三回信，邀我來住。我沒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我己經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了。也不想任何人欠我的。”
林晚星沒有追問。他走在風茅叢中，骨爪拂過草尖，葉片邊緣的細鋸齒在指骨上留下極淺的劃痕。風從西邊吹過來，持續、均勻、帶著極細的沙粒。沙粒打在骨面上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，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雨。
“林晚星。”阿離在前面停下來。
她蹲在一叢風茅旁邊，用手指撥開草根部的粗砂。砂層下面露出半截灰白色的東西——不是石頭，是骨頭。一根妖獸的脛骨，表面佈滿細密的孔洞，像被無數根針扎過。阿離沒有害怕。她把脛骨從砂層裡抽出來，舉到晨光下。
“風蝕的。”她說，“但不是普通的風。普通的風蝕是表面剝落，這個是從內部往外爛。骨頭裡的靈力被抽乾了，只剩下空殼。”
“三昧神風。”白姬說。
阿離把脛骨翻過來。骨管內側有一層極薄的淡黃色結晶，在晨光下像凝固的蜂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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