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神識探進去。
戒指的儲物空間比風吼那枚小得多。不是規格不同，是被破壞過。儲物空間的內壁上佈滿了裂紋，像被從內部撐裂的蛋殼。有人在緊急情況下，強行往己經裝滿的儲物戒裡塞進了什麼東西，塞到空間壁障開裂。
空間裡只剩一樣東西。
半卷獸皮。邊緣焦黑。和風吼那枚戒指裡的獸皮，來自同一卷。
林晚星把獸皮取出來。阿離湊過來，月光石被她從懷裡摸出來，冷白光落在獸皮表面。妖族古語密密麻麻擠在有限的幅面裡。字跡與上一卷相同——潦草但有力，每一筆都像用指甲刻進獸皮深處。白姬褪骨之前的手。
“讀。”林晚星說。
白姬沉默了一息。然後她的聲音從骨髓深處浮上來，像從很遠的水底冒出的氣泡。
“‘褪骨的第一步，是確認。確認前一世的自己，確實“活夠了”。若前一世尚未活夠，褪骨必敗。敗者，兩世共存。共存者，骨必灰。’”她停了一瞬，“‘關山。我寫下這些的時候，還沒有活夠。但太虛宗的人己經找到了白骨洞。我沒有時間了。褪骨是被迫的。所以我一定會失敗。我知道。但我還是褪了。因為不褪，他們會把我的骨頭拆開，一根一根研究白骨道的秘密。褪了，至少失敗的代價是我自己承受，不是白骨道。’”
風沙在沙丘上方呼嘯。阿離把月光石握緊了一點，冷白光在她掌心裡微微顫抖。
“‘這半卷獸皮，我託黃風怪帶給你。他欠我人情，會帶到。另半卷，我自己留著。不是不給你，是你不能看。那半卷記載的是褪骨失敗之後的事。看了，你就會修。修了，你就會失敗。關山。不要修白骨道。不要找我。我把自己封在石城了。封得很深。連自己都挖不到。’”
白姬的聲音停了。
“‘白。沒有姬。’”
林晚星低頭看著獸皮上最後一行字。妖族古語的筆畫在月光石的光裡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。白。沒有姬。她褪骨之前，還沒有被萬歲狐王取名為白姬。她只是“白”。一個連名字都沒有完整的白骨道修煉者，在太虛宗的追殺下，把自己的一半記憶封進石塔，把另一半寫成獸皮，託一個欠她人情的妖王帶給一個她信任的人。
然後那個人沒有聽她的話。他修了白骨道。他把獸皮帶在身上，穿過黃風嶺，往西走。走到某座沙丘背面的時候，心臟旁邊的那個東西跳得太痛了，他躺下來歇一歇。風沙把他蓋上了。一蓋就是二十年。
“關山。”阿離說。
“嗯。”
“他死的時候，手裡握著這枚戒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戒指裡是白姬寫給他、讓他不要修白骨道的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把信和命一起埋在沙子裡了。”
林晚星沒有回答。他把獸皮翻過來。背面是空白的。但邊緣有一行極小的字，不是妖族古語，是人族楷書。筆畫潦草，像用指甲刻的。不是白姬的筆跡。是關山的。
“‘白。我收到信了。但我己經修了。你褪骨失敗的那一夜，我在黃風嶺邊界，感覺到了你的靈力波動。像骨頭折斷的聲音。傳了八百里。我知道你失敗了。我也知道你失敗之後，會把自己封進石城。所以我往西走之前，在城牆上刻了那行字。不是留給你。是留給太虛宗的人。讓他們知道，白骨道還沒有斷絕。讓他們來追我。追我，就不會去石城挖你。’”
阿離把月光石按滅了一瞬。風沙聲湧上來，填滿短暫的黑暗。
“‘白。我沒有活夠。但我可以死。’”
月光石重新亮起來。阿離把獸皮輕輕放在骸骨的雙手之間，把那些被風蝕得幾乎透明的指骨，重新蓋在胸腔的位置。動作很輕，像怕驚醒一個走累了正在歇腳的人。
“他死了二十年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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