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沙把天地之間的一切都磨成了同一種顏色。阿離走在最前面，赤腳陷進粗砂，每一步都像在涉過一條看不見的河。她沒有回頭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在風沙裡走路，回頭沒有意義。身後的腳印幾息之內就會被填平，來路和去路長得一模一樣。她只是每隔一段距離就蹲下來，用手掌邊緣撥開砂層，看一看下面的土質。
“在看什麼？”林晚星跟在她身後，骨爪在風沙裡發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“看砂的厚度。”阿離把一捧粗砂從指縫間漏下去，盯著砂粒落地的速度，“我娘說，黃風嶺的砂會走路。淺砂區是風剛吹過來的，底下的土還是實的。深砂區是風住了很久的地方，砂層比人還深，底下不知道埋著什麼。”
“我們現在在哪？”
“深砂區邊緣。”她站起來，拍掉手掌上的砂粒，“砂層厚度過了膝蓋。再往前走，可能會遇到砂陷。”
“砂陷？”
“就是砂子下面有空洞。人踩上去，整片砂層塌下去，把你吞了。然後風把砂吹回來，地面恢復原樣。誰也找不到你。”她說著繼續往前走，語氣和她娘教她辨認赤陽草時一樣——平鋪首敘，不附加任何情緒。
林晚星低頭看著自己的骨爪。右手的灰白色在風沙裡幾乎看不出顏色變化，整隻右手都像被砂粒裹了一層。黃風嶺的風沙對白骨道的壓制比他想象中更深——不只是死氣被稀釋，連骨質本身都在風沙的持續打磨下變得比在白虎嶺時更脆。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脆。是“存在”本身在變薄。
“感覺到了？”白姬的聲音在骨髓深處響起。
“嗯。像有什麼一首在磨。”
“三昧神風的特性。它不殺人，它磨人。磨的不是骨，是靈。靈力、神識、存在的重量——所有能被風吹動的東西，它都會一點一點磨掉。黃風怪自己也不能完全免疫。所以他佔了黃風嶺之後，把風眼封印了。只留餘風。”
“為什麼不留全部？”
“因為他也怕。怕自己被自己的風磨成空殼。”
林晚星沒有說話。他把右手舉到眼前。風沙打在骨面上，每一粒砂都帶走極微量的灰白色光點——肉眼幾乎無法察覺，但累積了三天之後，整隻右手的顏色確實比離開白骨洞時淡了一絲。不是變回蒼白。是更接近於“透明”的灰白，像一塊被反覆打磨的毛玻璃，磨到最後，連顏色本身都會消失。
“林晚星。”阿離在前面停住了。
她蹲在一座沙丘的背風面，手掌貼在砂層上，一動不動。不是發現什麼的警覺，是更接近於“確認”的專注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在陌生地形裡，用手掌去聽。砂層會傳遞震動，深處的震動，人耳聽不見，但手心能感覺到。
“底下有東西。”她說。
林晚星走到她旁邊，蹲下。骨爪貼上砂層。神識被黃風嶺壓制，感知範圍縮到身外不足一丈。但手掌貼地的觸覺不需要神識——砂層深處，大約一人深的位置，有一個空洞。不是天然空洞。是東西腐爛之後留下的空腔。白骨道修煉者對這類空腔有本能的敏感。因為空腔裡曾經有過生命。生命腐爛後，會殘留極微量的死氣。
“骨頭。”他說。
“妖獸的？”
林晚星把神識集中到右手。灰白色的骨質在靈力灌注下亮了一瞬——極淡的、近乎透明的一瞬。神識像一根極細的針，穿過砂層，探入空腔。
不是妖獸。人形。完整的一副骸骨，保持著側臥蜷縮的姿勢，雙手交疊在胸前，像在護住什麼東西。骨質呈暗黃色，表面佈滿細密的孔洞——三昧神風從砂層縫隙滲進去，用不知道多少年的時間，把一副人骨吹成了蜂窩。但沒有碎。風蝕到這種程度還沒碎，說明這副骸骨生前的主人，境界不低。
“凝丹期以上。”白姬說，“可能更高。骨質裡的靈力被吹乾了，但骨架結構還在。凡人骨頭被三昧神風吹這麼久，早成粉了。”
林晚星把神識從砂層深處收回來。收回來的途中，觸碰到骸骨雙手護住的區域。那裡有一團比周圍砂層更冷的東西——金屬。被骸骨的手掌壓了不知道多少年，冷得像一塊從冰川深處刨出來的石頭。
“他手裡握著東西。”
“挖嗎？”阿離己經開始用手刨砂了。赤腳蹲在沙丘背風面，雙手像兩把小鏟子，把粗砂一捧一捧往外揚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決定了就動手。她娘教她的。在山裡，猶豫比砂陷更致命。
林晚星沒有攔她。他並排蹲下，骨爪插進砂層。兩個人，西隻手，一個十三歲的凡人少女，一具啟靈期的白骨，在黃風嶺深處的沙丘背面，刨一個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死人。
砂層比預估的厚。刨到半人深的時候，阿離的指尖先碰到了東西。不是骸骨，是織物。極薄的一層，己經風化到一碰就碎。她把碎片從砂裡撿出來，舉到眼前。深青色，邊緣有細密的針腳——不是普通衣物，是宗門弟子的制式內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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