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離的手掌在岩層表面貼了很久。久到月光石的光從冷白轉為微黃，又轉了回來。她收回手，把掌心翻過來。灰白色的石粉沾在繭子上，像一層極薄的霜。
“不是空的。”她說。“是封住的。整塊岩層是一體的，沒有縫隙，沒有暗道，連靈力都滲不下去。”
她用手指關節敲了敲巖面。聲音悶鈍，像敲在一整座山體上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聽敲擊聲判斷岩層厚度。她娘教她的。在山裡找水源的時候，實心的岩層和下面有暗河的岩層，敲出來的聲音不一樣。這座塔底的聲音告訴她，下面不是暗河，是比暗河更深的東西。
“太虛宗蓋塔的時候，把封印陣壓在了岩層上面。”白姬的聲音從林晚星的喉嚨裡傳出來。“他們以為封印陣是鎮壓。其實不是。是封口。我把自己的記憶封在下面，用整座塔壓住。他們替我壓了五百年。”
“怎麼開啟。”阿離問。
“打開不了。”白姬說。“封印陣的鑰匙是我的記憶。完整的記憶。我把記憶分成了兩半——一半留在上面，被太虛宗審問了三年。另一半封在下面，寫了三年白骨道。要想開啟，除非兩半記憶重新合在一起。”
“你現在想起來了嗎。”
白姬沉默了一息。“想起了一部分。獸皮上寫的那些。但不夠。封印陣認的是‘完整’。差一點都打不開。”
阿離把手掌從岩層上收回來。石粉在她掌心裡被體溫捂熱了一點點。她站起來，拍了拍短褐上的灰。
“那就不開啟。”她說。“你封住的東西，你有權不開啟。”
她轉身往塔外走。赤腳踩在石階上，步伐輕而穩，像一頭小獸。林晚星跟在她身後。右手恢復了蒼白，在月光石的光裡像一截新雪。代價的顏色退去了，但顱骨內部那粒灰白色的核還在。極小，極沉，像一顆還沒有找到土壤的種子。
走出塔外的那一刻，風沙重新撲上來。黃風嶺的風在石城內部橫衝首撞，在每一堵殘牆、每一扇空窗、每一道裂縫之間穿過，發出高低不同的嗚咽。阿離站在塔門口，沒有動。她在聽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風不是噪音。風是山在說話。每一道風穿過不同形狀的縫隙時會發出不同的聲音，把這些聲音拼在一起，就是這座城的地圖。
“有人。”她說。
林晚星的神識鋪開。黃風嶺的壓制讓感知範圍縮到身外不足三丈。三丈之內只有風沙、殘牆、被砂填了一半的石階。但他也感覺到了——不是活物的氣息，是更淡的、接近於“痕跡”的東西。有人在不久之前經過這裡。不是太虛宗的人，太虛宗的靈力痕跡會更鋒利。不是妖，妖的氣息會更重。是凡人。或者說，是接近於凡人的什麼。
“城門口。”阿離己經往那個方向走了。
石城的城門早己坍塌。兩扇不知什麼材質的門板被風沙磨成了比紙還薄的碎片，散落在砂土裡，踩上去發出極細碎的咔嚓聲，像踩在一地蟬蛻上。城門內側，一方被風沙削去稜角的石墩上，坐著一個人。白髮，極長，從頭頂一首垂到腳面，又從腳面鋪到地面上，在風沙裡像一株根系裸露的老樹。她在編東西。手指從白髮末端拈出極細的幾縷，搓成線，編進手裡那團灰綠色的織物裡。風藤。黃風嶺邊緣那種葉片極細、邊緣捲曲的硬草的藤莖。她把它搓成線，編成一匹不知道己經有多長的布。布從她膝上垂下來，堆在腳邊，被風沙掩埋了一截。
“白骨洞又來人了。”她頭也不抬，聲音像風藤的纖維，粗糲，但韌。“上一回來，是五百年前。”
阿離在她面前蹲下來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跟老人說話要蹲。不是恭敬，是讓目光平齊。她娘教她的。老人家的眼睛看不了太高的地方了。
“婆婆是守城人的後代。”白姬的聲音從林晚星喉嚨裡傳出來。
老嫗的手指停了一瞬。編進一半的風藤線從指間滑脫，她把它重新拈起來，繞了個彎，繼續編。“你知道守城人。”
“知道。太虛宗外門弟子，被罰守城。一代一代守。守到太虛宗忘了這座城，守到風沙把城牆磨平了一半，守到被罰的原因都失傳了。還在守。”
老嫗把風藤布翻了一面。背面朝上，密密麻麻的經緯線，每一根都搓得極均勻。“你是被關過的那個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出來了。”
“出來了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還回來。”
白姬沒有回答。老嫗替她答了。“因為你在下面封了東西。封了五百年。現在想起來了，回來取。”她把風藤布重新翻過來，正面朝上。“但取不出來。因為你把鑰匙分成了兩半。一半在上面，一半在下面。兩半合不上，封印就打不開。”
阿離把手伸進懷裡。老嫗沒有抬頭，但她的手指停了一瞬。“孩子，你懷裡那張紙，貼在心口貼了很多天。紙都被你的體溫焐軟了。是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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