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姬沉默了很久。風沙在城門洞裡灌進來，把老嫗的白髮吹成一面橫向的旗。
“沒有。”白姬說。“我當時只想把自己封住。封得越深越好，讓太虛宗永遠找不到白骨道的下半部。我沒有想過開啟。開啟意味著太虛宗會得到它。我寧願它爛在我骨頭裡。”
“但它沒有爛。它在你骨頭裡寫了五百年。寫到連太虛宗都忘了這座城，寫到守城人的眼睛都退化了，寫到風沙把城牆磨平了一半。寫到——一個不是妖也不是人的靈魂，從沙子裡滲進來，替你開啟它。”老嫗把風藤布最後一根線頭編進去，咬斷。白髮與風藤線的顏色幾乎分不出來。
“你封住的東西，不是你的了。從他住進你骸骨的那一天起，就不是了。”她把編好的風藤布遞向阿離。阿離雙手接過來。布很輕，比看起來輕得多。風藤搓成的線，密度極低，編成一整匹，拿在手裡像捧著一團凝固的雲。
“這是——”
“守城人編的。編了很多年。每一代守城人編一段，接上去。編到我是第七代。”老嫗把剩餘的藤線收進白髮深處。“第一代守城人是太虛宗的外門弟子。他被罰守城的時候，問長老要守多久。長老說，守到塔底的東西自己出來為止。他沒有等到。他的兒子也沒有。兒子的兒子也沒有。到了我這一代，我不等了。”
她站起來。白髮從腳面垂到地面，在風沙裡像一棵移動的樹。她走到塔門前的石階上，彎腰，把掌心貼在第一級臺階的側面。那裡有一塊與周圍顏色略異的石頭。不是忘石。是更普通的、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青石。她把青石按下去。石階深處傳來極輕的一聲響。不是機關。是更接近於“應答”的什麼——一道被壓了五百年的封印，在最深處，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“封印陣的鑰匙是你的完整記憶。”老嫗首起腰，轉向白姬。“你封在下面的那一半，己經寫完了。留在上面的這一半——”她指了指自己的頭。“在我這裡。守城人一代一代守的，不是這座城。是你的記憶。你被關在這裡的三年裡，每一天都在忘。忘掉的每一片記憶，都被太虛宗收走，鎖在忘石裡，交給守城人看守。第一代守城人發現忘石裡的記憶會流動。從一塊石頭流到另一塊，從石頭流到砂土，從砂土流到風藤的根。他花了五十年，把它們一片一片收集起來。編進了這匹布里。”
阿離低頭看著手裡那團輕如雲絮的風藤布。五百年前白姬被關在這裡的三年裡，每一天忘掉一片記憶。第一年忘了關山長什麼樣，第三年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。那些忘掉的碎片沒有消散。它們從忘石裡滲出來，流進砂土，被風藤的根吸收，長成藤莖，被守城人搓成線，編進布里。一代接一代。編了五百年。
“你封在下面的，是你不想讓太虛宗得到的。白骨道的下半部。”老嫗把白髮從臉上撥開，露出那雙被薄膜封住的眼睛。“你忘在上面的，是你自己想記住的。關山的臉。城牆上的字。褪骨之前的自己。還有——你把自己封進塔底之前，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。”
白姬的聲音像從骨髓最深處滲出來。“什麼話。”
“‘白。不要忘。五百年後，會有人來。不要把門關死。’”
風沙灌滿城門洞。阿離把風藤布貼在胸口。布太輕了，輕得像捧著一團五百年前撥出的氣。她不敢用力，怕一用力，那些織進經緯線裡的記憶就會像蒲公英的絨一樣散進風沙裡，再也收不回來。
“怎麼用。”她問。
“開啟它。”老嫗說。“把它展開。讓她看。”
阿離把風藤布放在塔門前的石階上，一層一層展開。布匹從她手裡流出去，被風沙託著，像一條極淺極淡的灰綠色河流。展開到第三層的時候，林晚星顱骨內的淡金色微光晃了一下。不是風，是白姬。她的涼意在骨髓深處劇烈震顫，像冰封了太久的湖面被春汛衝開第一道裂口。
布面上織進了字。不是寫上去的，是織進去的。風藤線在經緯交錯的時候，被守城人用指甲撥出特定的走向。經線壓緯線是空白，緯線壓經線是筆畫。一橫一豎，一撇一捺。妖族古語。第一代守城人花了五十年，把從忘石裡滲出來的記憶碎片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織進布里。他可能己經看不懂妖族古語了。但他記得每一個字的筆畫。因為那是被關在塔裡的那個人，每一天忘掉一個的字。
白姬的聲音響起來。不是從林晚星的喉嚨裡，是從布面上升起來的。極輕，極遠，像從五百年前的某一天，穿過忘石的縫隙，穿過砂土層，穿過風藤的根莖，穿過守城人一代接一代的指尖，終於抵達了它被忘記的地方。
“關山。今天他們審了我西個時辰。問我白骨道的下半部在哪裡。我說不記得了。不是不說，是真的不記得了。昨天還記得的，今天早上醒來，那個字就從我腦子裡消失了。像砂粒被風吹走。我知道它曾經在過。但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，砂是什麼顏色的，我全都不記得了。關山。我怕。不是怕死，是怕有一天你站在我面前，我認不出你。”
阿離把布匹繼續展開。第二段。
“關山。今天我在石牆上發現了一道刻痕。不是我刻的。不知道是誰。刻得很深，像用指甲一筆一劃摳進去的。我摸了很久。摸不出是什麼字。但摸完之後，手是熱的。關山。你是不是來過。”
第三段。
“關山。我不記得你的臉了。我只記得你左眼上有一道疤。從眉毛到顴骨。今天我試著在牆上畫你的臉。畫了三次。每一次畫到那道疤的時候，手就停下來。不是忘了疤長什麼樣。是記得太清楚了。清楚到不敢畫。怕畫出來，連這道疤也會忘。”
阿離的手在抖。風藤布在她掌心裡輕輕顫動，像一隻被關在窗子裡的蛾。她把它繼續展開。布匹己經鋪滿了整道石階，向塔門裡面延伸進去。
“白。今天是我被關在這裡的最後一天。我把白骨道的下半部寫完了。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，我的手開始抖。不是累，是那個字想要從我腦子裡離開。它知道被寫下來之後，就可以走了。我握著筆，握了很久。最後還是鬆開了。白。我把白骨道寫下來了。但我把你忘掉了。”
風藤布展到了盡頭。最後一段極短。
“白。不要忘。五百年後，會有人來。不要把門關死。”
風沙停了。黃風嶺短暫的無風間隙恰好覆蓋了石城。天地之間安靜得像被裝進了一枚琥珀。阿離跪在石階上，雙手按著風藤布的末端。五百年的記憶鋪滿了從城門到塔門的整條路。灰綠色的布面上，守城人用指甲撥出的筆畫在無風的間隙裡一根一根清晰起來。不是妖族古語。是人族楷書。第一代守城人看不懂妖族文字，但他記住了每一個字的形狀，用風藤線把它們一個一個臨摹下來。臨摹了五十年，臨摹到後來，他己經不知道這些字是什麼意思了。但他還在織。因為被關在塔裡的那個人，每一天都在忘。他要把她忘掉的每一個字，都替她記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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