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石城往東走的第一天，阿離的赤腳踩到了草。不是黃風嶺那種葉片細密、邊緣捲曲的風茅，是更柔軟的、踩上去會彎下腰又彈起來的青草。她蹲下來，用手掌貼著草葉，從葉尖摸到葉根，再順著莖摸到土裡的根鬚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到了新地界，先認最底層的草。草認得，路就認得。
“南贍部洲的草。”她說，“和黃風嶺的不一樣。黃風嶺的草把根紮在沙子裡，風來的時候硬扛。這裡的草把根盤在一起，一株草的根連著另一株的，風吹過來，整片草地一起晃。晃完了，還是連著的。”
林晚星站在草地邊緣，骨爪陷進青草叢裡。從黃風嶺風眼一路往東，走了數日，灰白色骨灰從阿離肩頭落盡，風沙聲漸漸被蟲鳴取代。白虎嶺的蟲鳴是斷斷續續的，像不敢叫得太響。南贍部洲的蟲鳴連成一片，從黃昏響到黎明。
“你以前來過這裡？”阿離頭也不抬。
“來過。”白姬的聲音從林晚星喉嚨裡傳出來。從風眼出來之後，她的聲音比之前又近了一分——不是貼得更緊，是更接近於“同一個人”的語調。“很久以前。萬歲狐王邀我赴南贍三妖之約，路過這片草地。那時候草沒有這麼高。”
“你赴約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走到一半，太虛宗的人追上來。我折回去了。”
阿離把手指從草根裡抽出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“這次沒有人追了。太虛宗剩下那三個修士，風吼殺了兩，黑袍……你師父說往西去了。石城空了，風眼也空了。追你的人都不在了。”
白姬沒有接話。林晚星替她答了。“不是沒有人追。是追的人變成了別的東西。”顱骨內部那粒合併的種子安靜地懸在淡金色微光正中心，不跳，但有溫度。白姬從師父掌心裡收回來的半個“白”字，和她封在塔底的半個合在一起之後，種子就不再跳了。不是沉睡，是更接近於“等待”的靜止——像一顆吸飽了水的種子，等土壤溫度合適。
“往哪邊走？”阿離站起來，青草汁沾在她腳踝上，碧綠色，在暮光裡像戴了一串極細的珠子。
“東邊。”白姬說。“南贍部洲腹地。三大妖王的地盤。”
阿離往東走。赤腳踩過青草，踩過草根盤結的土壟，踩過土壟之間積著雨水的淺溝。走了數日，地勢從平坦變得起伏，青草被灌木取代，灌木又被稀疏的喬木取代。樹幹上纏著藤蔓，藤蔓上結著拳頭大小的果實，果皮在暮光裡泛著暗紫色光澤。
阿離摘下一顆，用指甲掐開果皮。紫紅色的汁液流出來，沾在她指尖上，像被碾碎的桑葚。她湊近聞了聞，伸出舌尖碰了一下。
“怎麼樣？”林晚星問。
“甜的。”她把果子遞過來。“你嘗不了。”
林晚星接過果子。骨爪託著暗紫色的果實，紫紅色汁液從果皮裂口滲出來，沿著他蒼白的指骨往下淌，在腕骨處匯成一滴，懸了一息，落在草葉上。他沒有味覺，但白姬有。汁液沾在他骨面上的時候，白姬的涼意在他骨髓深處極輕極輕地舒了一下——不是嚐到，是“記得”。五百年前她路過這片林地時，也摘過這種果子。甜的。
“叫紫藤果。”白姬說。“南贍部洲邊界最常見的野果。鳥吃，妖獸吃，路過的散修也吃。吃不完的爛在樹下，明年長出新的藤。”
阿離把那顆果子吃完，把果核埋進土裡，用腳踩實。“守林人的規矩。吃了野果，要把核種回去。不是還，是替它挪個地方。你從藤上摘下來，它就到不了它本來要去的地方了。你把它種在你踩過的土裡，它從你腳底下的位置重新長。長出來之後，就是你的藤了。”
她踩實最後一腳土，繼續往東。身後，那顆紫藤果的核躺在她踩過的土裡，裹著南贍部洲的泥土和她腳心的溫度。
日落後，林地徹底暗下來。阿離找到一棵橫倒的枯木，在背風面用枯葉鋪了一個窩，把自己蜷進去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在林子裡過夜，要找枯木。活木的根系還連著土，土裡的蟲蟻會順著根爬上來。枯木的根己經死了，蟲蟻不來。她把風藤布裹在身上，灰綠色布面在枯葉堆裡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苔蘚。
“白姬。你上次走到這裡的時候，太虛宗的人從哪個方向追來的？”
“西邊。黃風嶺方向。”
“這次沒有人從西邊追來。但你在看東邊。”
白姬沉默了一息。“不是看。是‘記’。我上次走到這裡，折回去之前，往東看了一眼。那時候是黃昏，和現在差不多的光。我記得遠處那座山的輪廓。山頂缺了一塊，像被什麼削過。”
阿離從枯葉裡坐起來，往東看。暮光最後一絲暗紅色餘暉正從地平線上退去，天際線盡頭，一座山的輪廓沉在深紫色天幕裡。山頂缺了一塊，像被什麼削過。
“是那座嗎。”
“是那座。”
“你上次看到它的時候，在想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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