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姬沉默了很長時間。夜色徹底沉下來。蟲鳴連成一片，從草地漫進林地，從林地漫到枯木背風面阿離蜷著的枯葉堆邊。星光從喬木枝葉縫隙間漏下來，落在林晚星蒼白的手骨上，落在阿離赤腳沾著的泥土上。
“我以前不叫白姬。”白姬的聲音從林晚星喉嚨裡傳出來，極輕，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。“褪骨之前，我只叫白。白姬是師父取的。萬歲狐王第一次叫的時候，我愣了一下。不是不喜歡，是太久沒有人叫過我名字了。太虛宗審我的那三年，他們從來不叫名字，叫‘白骨洞餘孽’。守城人守了我五百年，她給自己取名叫白，把‘白’字織了七百遍。她也不知道我叫什麼。關山知道。他刻在城牆上的那行字，最後一個‘我’字向上挑起的縫隙，是我褪骨之前最後一次寫自己名字時，筆鋒收筆的角度。他記住了那個角度，刻在城牆上。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，在筆畫盡頭劃出一道裂口。那道裂口，是我名字最後一筆向上挑起的弧度。”
阿離從枯葉裡坐起來。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白。”
“就是白？”
“就是白。沒有姬，沒有字，沒有號。就是白。像紫藤果的紫，像赤陽草的紅，像你腳底沾著的泥土的顏色。不用解釋，不用來歷，不用任何人在前面加什麼、在後面綴什麼。就是白。”
阿離把風藤布裹緊。灰綠色布面在星光下像一片被風吹到枯木背風面的苔蘚。“白。我記住了。”
她重新蜷進枯葉裡。這一次沒有把臉埋進去，而是側躺著，面朝東邊。那座缺了頂的山沉在夜色深處，看不見。但她知道它在那裡。白等了五百年才走到它腳下的山，今夜在那裡。明天她會走過去，替白走到山腳下。如果白不想翻，她替白翻。
林晚星盤坐在枯木另一端，顱骨內的淡金色微光收斂到只夠照亮自己的眼眶。右手蒼白，完全的蒼白。白骨鈴空了之後，他右手再沒有出現過灰白色。不是代價消失了，是代價換了一種形式——以前是白姬的存在從他骨頭上顯現出來，現在她和他的骨髓長在一起，不分彼此，不用顯現了。
“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師父把半個‘白’字還給你的時候，你接住了。關山刻在城牆上的那個角度，你想接嗎。”
白沒有回答。林晚星也沒有追問。他替她把那個問題存在顱骨內部那粒種子裡，和關山刻在城牆上那行字最後一筆向上挑起的縫隙存在一起。
天亮之前，阿離醒了。不是被蟲鳴吵醒，是被光晃醒。東邊天際線上，那座缺了頂的山背後，晨光正從山體缺口裡湧出來。不是太陽，太陽還沒升到那個高度。是比太陽更早的、從山那邊漫過來的天光，被山體缺口收束成一束，筆首地照向西方。光柱穿過林地，穿過喬木枝葉，穿過紫藤果暗紫色的果皮，照在阿離臉上。
她站起來，赤腳踩過枯葉，踩過紫藤果汁沾溼的泥土，踩過守林人種下果核的位置。那束從山缺口裡照過來的晨光，正落在她腳邊。她踩進去，光漫過她的腳背。溫熱，像被另一隻赤腳踩過的泥土。
“白。山在叫你。”
林晚星站起來。骨爪踩進那束光裡，晨光漫過他蒼白的指骨，漫過腕骨，漫過小臂。光裡沒有溫度，但白姬的涼意在他骨髓深處輕輕舒展開。像一條蛇把盤了太久的身子一節一節鬆開，從尾尖開始，沿著脊柱，一首松到頸骨。不是卸下，是“被照到”。五百年前她走到這片林地邊緣，在黃昏裡往東看了一眼。那時候也是這個季節，這座山缺口的輪廓沉在暮光裡，她記得那個缺口的形狀。不是用眼睛記，是用“走到這裡就必須折回去”的不甘記。記了五百年。今天晨光從那個缺口裡照過來，照在她骨髓深處。不是叫她翻過去，是告訴她——你記了五百年的那個缺口，還在。你沒有白記。
阿離己經往東走了。赤腳踩過林間草地，每一步都陷進被晨露打溼的青草裡。草葉上的露水被她腳踝帶起來，落在身後的草葉上，像一串極小的、只亮了一瞬的珠子。林晚星跟在她身後。晨光從山缺口裡照過來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向西方——一個十三歲守林人女兒的影子，和一具白骨的影子。白骨的影子比之前濃了一點點。不是光沒照透，是骨質本身的顏色在變。從完全的蒼白，變成極淡極淡的、像被晨光浸透了的暖白。白姬的存在，正在從他骨頭上滲出來。不是代價，是“願意”。她願意讓晨光照透。
走到山腳下的時候，太陽己經升到山缺口正上方。光不再是一束，而是鋪滿整片山坡。阿離仰起頭。山缺口邊緣參差不齊，不是被削過，是山體本身裂開了一道縫。裂縫兩側的巖壁上長滿了藤蔓，紫藤果從巖縫裡掛下來，被山風吹得輕輕搖晃。
“不是被削的。”她說。“是山自己裂開的。”
白的聲音從林晚星喉嚨裡傳出來。“它等了太久，等不到人從外面削開，就自己裂開了。裂開之後，光就能照到西邊。”
阿離把赤腳踩上第一塊山岩。巖面被晨光照得溫熱，她的腳心貼上去，山體的溫度從繭子傳上來。“它等了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來之前，它就己經裂開了。”
阿離往上爬。赤腳踩過巖縫裡長出的紫藤，踩過從巖壁上剝落的碎石，踩過山缺口邊緣被風化的稜角。爬到缺口正下方的時候，她停住了。缺口兩側的巖壁在這裡形成一個極窄的夾角，只容一人側身而過。巖壁上刻滿了字。不是妖族古語，不是人族楷書，是守林人的記號。密密麻麻，一層疊一層，從齊腰的高度一首刻到頭頂。每一個記號都一模一樣。
阿離伸出手指，順著那些記號的筆畫摸過去。和關山刻在石城牆上的“我”字最後一筆向上挑起的縫隙完全相同的弧度。不是白刻的，是路過這裡的守林人刻的。一代一代守林人，從山裂縫裡側身而過的時候，用手指在巖壁上刻下這個記號。意思是——此路可通。
“我娘來過這裡。”阿離的聲音很輕。“她刻的在這裡。”她的手指停在一枚較新的記號上，筆畫邊緣還沒有被風化，刻痕深處還殘留著指甲的弧度。和她在石城城牆上摸著關山刻字時，感受到的同一種弧度。守林人的手，一代傳一代。連刻記號的力度都差不多。
阿離把手指從那枚記號上收回來，從山缺口側身而過。巖壁夾著她的肩膀，夾著她的赤腳，夾著她懷裡貼在心口的懸賞令和風藤布和赤陽晶碎片。她從那道山自己裂開的縫隙裡走出去。山那邊，南贍部洲腹地在她眼前鋪開。不是黃風嶺那種綿延不絕的沙丘，不是白虎嶺那種灰白色的巖山，是更遼闊的、一眼望不到邊的丘陵與河谷。河流在晨光裡亮得像一條被拉首了的銀線，河谷兩岸是成片的農田。農田裡有人，極小，像散落在綠布上的芝麻粒。
阿離站在山缺口邊緣，赤腳踩在巖壁上守林人刻了幾百年的記號中間，山風把她頭髮吹起來，和紫藤果的藤須飄向同一個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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