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離在河邊蹲了一整天。
不是休息，是等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到了新地界，要先等。等土認識你，等水認識你，等風認識你。她娘教她的。在山裡，走得太快的人，腳下的土不認他。不認，就會絆。她把赤腳浸在河水裡，讓南贍部洲腹地的水從腳踝漫過。水流過她的繭子，流過她被骨灰染白的腳趾甲，流過她從黃風嶺帶出來的每一道裂口。水記住她了。
河對岸是農田。農田盡頭是村莊。村莊再往東，天際線盡頭，有一座山的輪廓。不是缺了頂的山，是完整的、從平地拔起的孤峰。峰頂積著雲，雲在暮光裡泛著極淡的紫色。
“積雷山。”白姬的聲音從林晚星喉嚨裡傳出來。從山缺口走下來之後，她的聲音又近了一分，不是貼得更緊，是更接近於“同一個人說話”的語調。“萬歲狐王的地盤。南贍部洲三大妖王之一。”
阿離把腳從河水裡抽出來，赤腳踩在鵝卵石上。水跡在她腳背上幹了，留下一層極薄的河泥。“他還活著嗎？”
“死了。萬歲狐王死在西遊開始之前。玉面狐狸繼承了他的地盤。”
“玉面狐狸是他女兒。”
“對。萬歲狐王只有這一個女兒。他死之後，積雷山的地盤被周邊妖王蠶食了一半。玉面狐狸守不住，到處求援。我收到過她的信。那時候我在白虎嶺，太虛宗的人剛走，懸賞令剛貼滿城牆。我連自己都保不住，沒回信。”
阿離把風藤布從懷裡掏出來，展開，鋪在鵝卵石上。灰綠色布面被河水濺溼了幾處，水漬邊緣泛著極淡的白——是守城人織進去的“白”字，被水洇出來了一點點。“你現在保得住自己了。還保得住她嗎？”
白姬沒有回答。林晚星替她答了。“不是保不保得住。是她願不願意被保。”
暮光從積雷山頂的紫色雲層裡收盡。阿離把風藤布重新裹好，往河對岸走。河水最深的地方漫到她膝蓋，她把風藤布撩起來，灰綠色布面在水面上漂了一瞬，像一片被風吹過河的苔蘚。守林人過河從不脫衣服，溼了就溼了，走一段路就幹了。
對岸是田埂。田埂上種著豆子，豆莢在暮光裡鼓鼓的。阿離順手摘了一個，剝開，生豆子丟進嘴裡。甜的。南贍部洲腹地的豆子比黃風嶺的風茅塊莖甜得多。
“守林人的規矩，吃豆子也要種回去？”林晚星跟在她身後，骨爪踩過田埂軟泥。
“不用。”阿離把豆莢皮丟回田裡。“豆子是入種的。明年有人重新種，不用我還。”她走了幾步，又補了一句。“但吃了別人的豆子，要幫別人做一件事。守林人的規矩。”
“誰定的？”
“我娘。她說，山裡東西分兩種。一種是自己長的，誰吃誰種。一種是人種的，吃了欠人。欠了要還。”
田埂盡頭是村口。村口蹲著一個老人，手裡編著竹筐。竹篾在他指間翻過來折過去，發出極細的咿呀聲。他抬頭看了阿離一眼，又看了林晚星一眼——一個赤腳的十三歲女孩，一具白骨架。他沒有叫，沒有跑，甚至連編竹筐的手都沒有停。
“過路的？”他問。
“過路的。”阿離說。
“往哪去？”
“積雷山。”
老人把竹篾彎過一個弧度，用指甲掐斷多餘的部分。“積雷山不收凡人。也不收白骨。”
“山上收什麼？”
“收投靠的。收求庇護的。收走投無路的。”他把掐斷的竹篾丟進腳邊的竹籃裡。“但不管收什麼，都要先過山門。山門有人守。守山門的問什麼，你答什麼。答不出來，就下山。”
阿離蹲下來，視線和老人平齊。守林人的習慣——問路要蹲。“守山門的，問什麼？”
老人把編了一半的竹筐翻過來，筐底朝上。竹篾編成的底部，紋路密得像一張網。“問你是誰。問從哪來。問往哪去。問為什麼上山。前面三個問題有標準答案。最後一個沒有。”他把竹筐翻回去，繼續編。“答不出第西個的，有的下山了，有的在山上留下了。下山的還是自己，留下的不知道還是不是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萬歲狐王在的時候，第西個問題是他親自問的。他問‘你為什麼上山’，你答什麼他都點頭。點完頭，你就可以在積雷山住下了。但他死之後，第西個問題是玉面狐狸問。她問‘你為什麼上山’，你答什麼她都不點頭。不是不滿意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標準答案是什麼。她爹沒來得及告訴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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