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認識她。”
“我爹認識。”她把銀白色袍角從青苔上提起來，轉身往窄縫裡走。“進來。我爹欠她一封信。”
窄縫裡面是一條甬道。兩側石壁上鑿著密密麻麻的龕，每一龕裡放著一盞油燈。燈油不是獸脂，是某種植物的籽榨出來的，燃燒時發出極淡的草木氣息。燈火在甬道里連成兩條從頭頂延伸到腳邊的光帶。阿離赤腳踩在石面上，燈火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，拖得很長。
甬道盡頭是一間石室。比白骨洞那間大得多，穹頂極高，仰起頭才能看見頂部收束成一個極小的天窗。天窗裡漏下一束月光，正落在一張石椅上。石椅是空的。玉面狐狸沒有坐。她站在石椅旁邊，銀白色長袍拖在地上，袍角沾著甬道里帶進來的青苔碎屑。
“我爹死之前，讓我替他寫一封信。寫給白虎嶺白骨洞，白姬。”她把目光從林晚星身上移開，落在穹頂漏下來的那束月光上。“我寫了。開頭寫‘白姬’，寫完之後覺得不對。我爹叫她白姬，我應該叫白姨。把‘姬’字塗掉，在旁邊寫了一個‘姨’。寫完又覺得不對。我沒見過她，她不知道有我這個晚輩。叫姨太唐突。又把‘姨’塗掉，寫回‘姬’。塗來塗去，信紙上只剩一團墨。最後我把那團墨疊起來，裝進信封。信封上寫——白虎嶺白骨洞，白。沒有姬。我爹欠她一封信。我不知道該寫什麼，就把‘不知道該寫什麼’寄過去了。”
阿離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不是懸賞令，是更早之前，在白骨洞儲物戒裡找到的那封萬歲狐王的信。她把信掏出來，展開。信紙在月光下泛著陳舊的獸皮色，邊緣被摺疊了太多次，磨出了細密的裂紋。
“‘白姬：日前所議之事，本王思慮再三，仍覺不妥。非是不願助你，實乃時機未至。南贍三妖之約，你既己拒，便當早作打算。’”阿離讀信的聲音很輕，但石室把每一個字都收攏了，從天窗送上去。“‘另，東土有僧將至，三界棋局將變。切莫入局。萬歲狐王。’”
玉面狐狸看著那封信。月光落在紙面上，把她父親的字一個一個照亮。
“背面還有一行字。”她把信翻過來。白姬的筆跡，纖瘦，鋒利，像骨爪刻出來的。“‘多謝。但有些局，不是你想不入就能不入。’”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最後一筆上。“我爹收到這回信的時候，在石椅上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時候，他叫我過去。說——‘玉面。爹這輩子欠了很多信。有些寄出去了，有些沒寄。寄出去的那些，回信都收在石椅下面的匣子裡。爹死之後，你替爹把匣子開啟。裡面最上面的那封，是白姬的回信。你替爹讀一遍。讀完你就知道，爹為什麼在石椅上坐了一整夜。’”
玉面狐狸走到石椅前面，彎腰，從石椅底座下抽出一隻石匣。匣子沒有鎖，只是用石料本身的重量壓著。她開啟。裡面疊著很多信。最上面那封，就是阿離手裡這封。
“他死之後我開啟匣子，讀了一遍。沒讀懂。又讀一遍，還是沒讀懂。我把信收回去，蓋上匣子。過了很久才明白——我爹不是讓我讀信。是讓我替他等。等送這封回信的人，親自來積雷山。等到了，他欠的信就算還了。”
阿離把信重新疊好，放回玉面狐狸手裡。兩封一模一樣的信。萬歲狐王寫給白姬的，和白姬回給萬歲狐王的，隔了五百年，在積雷山石室的月光下疊在一起。
“他欠的信還了。你等的人等到了。”阿離把風藤布裹緊。“我們可以走了嗎。”
玉面狐狸把兩封信一起放回石匣。石匣蓋上的時候，發出一聲極沉的悶響，像把等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壓回了它該在的位置。
“不可以。”她說。“我爹欠的信還了。我欠的還沒還。”
“你欠什麼。”
“我爹死的那天夜裡，積雷山被周邊三個妖王同時圍攻。我守不住，到處求援。寫過很多信。有些回信了，有些沒回。白姬沒有回。不是她不回，是她那時候己經被太虛宗的人圍在白虎嶺了。她自己的局都破不了，顧不上我。我不怪她。但我欠她一封沒寄出去的信。”
玉面狐狸從銀白色長袍內襟裡取出一封信。信封是新的，獸皮鞣製的封面上沒有收件人，沒有落款，只有一個守林人的記號。和林晚星寫進白骨鈴第五層的那個，和阿離刻在守城人石墩側面的那個，和第一代道祖褪骨之前用來標記風眼裡安全的路的那個，一模一樣。
“你從哪學的。”阿離的聲音很輕。
“我娘教的。我娘是守林人。南贍部洲腹地最後一代守林人。她死之前，把這個記號教給我。說——‘積雷山如果有一天守不住了，往西走。西邊有人刻過這個記號。你沿著記號走，就能走到安全的地方。’我一首沒走。不是積雷山守得住，是我往西看的時候，看見的不是安全的地方。是更深的局。”
她把信遞給林晚星。林晚星接過來。信封很輕，輕得像裡面空無一物。他沒有拆。
“裡面寫的什麼。”
“空信。一個字都沒寫。”玉面狐狸把石匣推回石椅底座下。“我欠白姬一封回信。想了很久不知道該寫什麼。後來我娘教我畫這個記號，我把它畫在信封上。不是寫，是‘等’。等有一天送信的人親自來，告訴我這封空信裡應該填什麼。”
阿離把信封從林晚星手裡拿過來，拆開。信封裡確實空無一物。只有守林人的記號，畫在信封內側底部。和關山刻在石城牆上的“我”字最後一筆向上挑起的縫隙完全相同的弧度。意思是——此路可通。
她把信封重新封好，放回玉面狐狸手裡。“不用填了。空著就空著。有些信，空著比寫滿了對。”
玉面狐狸握住信封。銀白色袍角拖在青苔上，月光把她臉上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很淡。
“你們往積雷山來，不是找我爹還信的。是找路。三大妖王的地盤，往哪邊走都是局。積雷山是西邊最後一個還沒有被太虛宗滲透的妖王舊地。你們要從這裡往更深處走。往南，往東，往北。無論往哪走，都要穿過至少一個妖王的地盤。”
“哪個妖王的地盤，太虛宗滲得最少？”阿離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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