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趙磊，從河南農村一路站票熬到東莞。
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，水不敢多喝，飯捨不得吃，下車時渾身酸臭，鞋底都快磨穿。我沒學歷、沒人脈、沒退路，唯一的念頭就是進廠打工，活著，不回老家受窮。
很快，我在厚街找了個電子廠，流水線一天十二小時，夜班連白班，累到站著都能睡著。住的是三百塊一個月的城中村出租屋，鐵皮屋頂，牆皮發黴，一到晚上老鼠亂竄，隔壁打呼嚕、吵架聲聽得一清二楚。
我不在乎。
窮過的人，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夠了。
那天晚上十點半，我剛下夜班，渾身油汙，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在路口買炒粉。夜市人聲鼎沸，油煙沖天，光著膀子的男人、打扮豔麗的女人、呼嘯而過的電動車，亂得像一鍋沸騰的粥。
我低著頭，只想快點吃完回去癱著。
身後忽然飄來一句河南口音，又軟又熟悉：“老闆，炒粉，多放辣。”
我身體猛地一僵，像被電打了一樣。
這個聲音，我記了很多年。
我緩緩回頭。
眼前站著一個女人，黑色緊身吊帶裙，大波浪捲髮，妝容精緻，耳環閃著冷光，身材曲線在路燈下刺得人眼睛發疼。她和這個髒亂破舊的城中村格格不入，像一朵被扔在泥地裡的玫瑰。
可那張臉，我到死都認得。
李冰！
我初中三年的同班同學，當年班裡最漂亮、我偷偷藏在心底的女生。
初中畢業，我兩都沒考上高中，我去了河南武術學校上學，她輟學去東莞打工，一晃六年，音訊全無。
我從沒想過，會在東莞最底層的夜市裡，以這種狼狽的方式，重逢。
一瞬間，他鄉遇故知的激動衝上頭頂。我忘了自己一身髒廠服，忘了滿臉疲憊，忘了我有多落魄，只覺得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裡，終於有了一個自己人。
“李冰？”我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，“是你吧？我是趙磊！”
李冰轉過頭，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沒有驚訝，沒有欣喜，沒有半分老同學重逢的熱絡。
她只是從上到下，淡淡地掃了我一遍。
那一眼，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錢的垃圾。
我身上的廠服沾滿灰塵，頭髮油膩，眼眶發黑，一看就是最底層、最沒前途的打工仔。
她嘴角扯出一抹很淺的笑，客氣、疏離、冰冷。
“哦，趙磊，好久不見。”
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，連一點起伏都沒有。
我強行壓下心裡的落差，還在自我欺騙，她只是剛認出我，還沒反應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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