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幾乎無眠。
監舍裡陰冷刺骨,牆角泛著潮氣,混雜著揮之不去的黴味與汗臭。我睜著眼躺在硬板床上,後背撞牆的鈍痛一陣陣傳來,指尖磨破的地方一碰到粗糙被褥,便火辣辣地疼。
黃毛睡得極不安穩翻來覆去,時不時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,夢裡都在發抖。
這座牢城的黑暗,遠比想象中更沉。昨日黑熊的羞辱、掠奪、明目張膽的威脅,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心頭。硬碰硬只會落得被關禁閉加刑,甚至不明不白挨一頓狠揍;一味退讓,只會被當成軟柿子被捏碎嚼爛,連骨頭都不剩。在這裡想安穩活下去,光靠忍不夠還得靠腦子。
天邊剛泛亮,獄警尖銳得令人心悸的哨聲再次炸開:“起床!三分鐘內務到位,拖沓的全部加罰!”
獄警的呵斥聲比昨日更兇,整座監舍瞬間炸開了鍋。犯人們連滾爬爬起身,手腳麻利地疊被、掃地、整理物品,誰都不敢多耽誤一秒。黃毛猛地驚醒,眼神渙散,手忙腳亂地扯著被子,越急越亂,被角怎麼也壓不出稜角。
我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床鋪,快步過去幫他捋平褶皺,指尖飛快按壓出稜角,聲音壓得極低:“別慌,越亂越容易被人抓把柄。今天盯著點黑熊的人,他們肯定會來找茬。”
黃毛嘴唇哆嗦著點頭,臉色依舊慘白。
洗漱時,自來水依舊冰冷刺骨,衝在手上像針扎。我剛低下頭,眼角餘光便瞥見兩道不懷好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——是黑熊的兩個跟班,靠在水池邊,似笑非笑地盯著我們眼神陰險。
我裝作沒看見,快速洗完拉著黃毛歸隊。
列隊點名晨訓一切按部就班,高牆上的哨兵依舊面無表情,槍口冰冷鐵絲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,牢牢鎖住整片監區。放風場狹小逼仄,有人默默靠牆站著眼神麻木;有人偷偷交換眼神,竊竊私語滿是算計與提防。
我不動聲色地掃視一圈,將監舍裡幾個人的神態記在心裡。
有幾個年紀偏大的老犯人,看向黑熊一行人的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怨懟,卻敢怒不敢言;還有幾個身形結實的犯人自成一夥,與黑熊保持距離顯然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。
這監區裡從來不是黑熊一家獨大,只是沒人願意先出頭當那隻被槍打的出頭鳥。
晨訓結束,隊伍再次被押往勞作車間。
機器轟鳴依舊,悶熱渾濁的空氣讓人喘不上氣。坐下沒多久,我便感覺到幾道陰冷的視線黏在我背上,如芒在背。黑熊坐在不遠處的工位上,翹著腿,一邊慢悠悠擺弄零件,一邊時不時朝我瞥來一眼,嘴角掛著戲謔與狠戾。
他在等我送上“孝敬”。
我低頭加快手上的動作,指尖的傷口被零件摩擦得劇痛,卻渾然不覺。我故意將動作做得一絲不苟,既不偷懶,也不刻意表現,像一個只想安穩熬刑的普通犯人。
沒過多久,黑熊的一個瘦高個跟班晃了過來。
那人一腳踢了踢我的桌腿,陰陽怪氣地開口:“新來的,熊哥的東西呢?別跟老子裝傻,昨天說的話,當耳旁風了?”
周圍幾個犯人聞聲悄悄側目,卻又飛快低下頭不敢摻和。
我手上動作未停,語氣平淡,不卑不亢:“我們剛進來,身上什麼都沒有,口糧也只有那點,實在拿不出什麼孝敬。只求熊哥高抬貴手,別為難我們。”
“沒有?”瘦高個冷笑一聲,伸手就要掀我的工位,“別給臉不要臉!熊哥看上你們,是給你們面子!今天不交,待會兒有你們好受的!”
我猛地按住桌沿,眼神冷了幾分,卻依舊沒發作:“這裡是勞作車間,管教隨時巡邏,真鬧大了誰都討不到好。”
瘦高個一愣,顯然沒料到我看似軟弱卻句句佔理。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抬手就要指我鼻子罵人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管教的腳步聲。瘦高個狠狠瞪了我一眼,撂下一句“等著”,悻悻離去。
風波平息我卻絲毫不敢放鬆。
黃毛緊張得手心冒汗,低聲問:“磊哥,我們真不給嗎?黑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







